婆婆知我海鮮過敏,年夜飯全做海鮮,我剛開口,老公把湯倒我頭上
太不小心了。
多麼輕描淡寫的五個字。
護士走了之後,我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發獃。
天花板上有一塊水漬,形狀像一隻展翅的海鷗。我盯著它看了很久,看著它慢慢變淡,慢慢變成一片模糊的白。
我忽然想到一件事。
今天是大年初一,按理說應該是個喜慶的日子。別人家都在走親戚、發紅包、吃好吃的。而我媽在醫院裡陪著我,我爸在走廊里接各種電話,林遠在椅子上坐著發獃。
我把一家人的年給毀了。
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,我嚇了一跳。我從來沒有這樣想過自己,但這一刻,我腦子裡突然出現了李維的聲音:「你就不能讓一家人好好過個年嗎?」
我使勁搖頭,想把那個聲音從腦子裡甩出去。
「姐,你怎麼了?」林遠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。
「沒什麼。」
「你是不是在想李維?」
「不是。」
林遠看了我一眼,沒有說話。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,看了看,又放回去了。醫院不能抽煙,但他似乎忘了這件事,每次想抽煙的時候都會摸一下口袋裡的煙盒,像是一種習慣性的動作。
「姐。」他沉默了很長時間,突然說,「你還記得小時候嗎?」
「哪件事?」
「你上高中的時候,有一個男生追你,追了你很久,後來你答應和他在一起了。爸知道以後特別生氣,要去找那個男生。但你攔住了爸,你說『我自己選的人,我自己負責』。」
我想起來了。
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,久到像上輩子一樣。那個男生叫什麼來著?我已經記不清了。
「我當時覺得你很酷。」林遠說,「你說『我自己選的人,我自己負責』,我覺得你是全世界最酷的人。所以我後來找女朋友,從來沒有跟家裡商量過,因為我覺得我要像你一樣,自己選的人,自己負責。」
他的聲音低了下去,像是喉嚨里堵了什麼東西。
「姐,這個人是你自己選的,但你不一定要負責到底的。」
這句話像是一把鑰匙,打開了我心裡某扇關了很久的門。
門後面關著很多東西,有委屈、有憤怒、有不甘、有失望、有後悔,還有一些連我自己都叫不出名字的情緒。這些東西在裡面關得太久了,發酵了,變質了,散發出來的氣味能把人熏倒。
但我還是把它們放出來了。
因為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:有些事情,不是你堅持就會有好結果的。有時候你堅持得越久,失去的就越多。
我問林遠:「你覺得我應該離婚嗎?」
林遠幾乎沒有猶豫:「應該。」
「可是——」
「姐。」他打斷了我,「沒有什麼可是的。他把湯倒你頭上的時候,有沒有想過『可是』?你婆婆做海鮮的時候,有沒有想過『可是』?你差點死了,你知道嗎?你差點就死了。」
我知道我差點就死了。
但有些事情,知道和接受是兩碼事。
護士查完房,病房的燈關了。走廊里的燈還亮著,透過門上的玻璃窗照進來,在地上畫出一個方形的光斑。我媽在陪護床上睡著了,發出輕微的鼾聲。我爸和林遠回家了,說明天一早再來。
我一個人躺在黑暗中,手機螢幕的光照在我臉上,白慘慘的。
我打開微信,有幾十條未讀消息,大部分是群發的拜年消息。我一條一條地看下去,看到了一條來自大學室友蘇棠的消息。
蘇棠:晚晚,新年快樂呀!聽說你回老家過年了?什麼時候回來?出來聚聚!
我盯著這條消息看了很久,然後打了一行字過去。
我:棠棠,我被李維打了。
發完我就後悔了,但又撤不回來了。我沒有被打,被湯澆頭算不算被打?我不知道該怎麼定義這件事,但我的身體知道。我的身體記得每一秒鐘的恐懼和疼痛。
消息發出去不到十秒鐘,蘇棠的電話就打過來了。
「林晚,你說什麼?!」她的聲音大得嚇人,在這安靜的病房裡像炸開了一樣。
我媽被吵醒了,迷迷糊糊地問了一句「怎麼了」,翻了個身又睡了。
「李維打你了?」蘇棠的聲音壓低了,但憤怒感絲毫沒有減少,「他怎麼打你的?打哪了?你現在在哪?」
我把事情簡單說了一遍,儘量用平靜的語氣,好像在講一個別人的故事。但蘇棠聽了一半就哭了,哭得上氣不接下氣,我甚至聽到了她擤鼻涕的聲音。
「你在哪個醫院?」她問。
「你不用過來——」
「你說!」
我說了醫院的名字和房間號,蘇棠說了一句「等著」,就掛了電話。
我看著手機螢幕慢慢變暗,心想,大概這就是朋友吧。你什麼都不用說,她就知道你需要她。
第二天中午,蘇棠出現了。
她從另一個城市趕過來的,坐了兩個小時的高鐵,又打了一個小時的計程車,到醫院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一點了。她手裡提著一個大包,裡面裝的都是她從我租的房子裡拿來的換洗衣服。
「你。」她站在病床前,用手指著我,手指頭都在發抖,「你現在就給我離婚。」
我媽被她這種直截了當的態度嚇了一跳,但很快就開始配合她,拿出手機開始查離婚需要什麼手續。
「不用查了。」蘇棠說,「我問過律師了。」
她打開手機備忘錄,開始念:「離婚有兩種方式,協議離婚和訴訟離婚。協議離婚要去民政局,要寫離婚協議書,要雙方都同意。訴訟離婚是去法院,一般是因為一方不同意離婚,或者財產分割、孩子撫養等問題談不攏。」
「我們沒有孩子。」我說。
「那就更好辦了。」蘇棠頓了頓,「但是你要想清楚,訴訟離婚可能要打很久的官司。」
「多久?」
「看情況。快的話幾個月,慢的話一兩年。」
一兩年。
我躺在病床上,看著頭頂的白牆,過了好一會兒才說:「那就打吧。」
蘇棠看了我一眼,從包里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,遞給我。
「這是什麼?」
「離婚起訴狀。」蘇棠說,「我朋友幫我寫的,你看看。」
我接過信封,手有點抖。不是害怕,是一種說不清楚的感覺,像是站在懸崖邊上,知道要往下跳,但不知道下面是什麼。
信封里裝著幾頁紙,列印的,字很小,密密麻麻的。我看不太懂那些法律術語,但我看懂了最後一頁最後一行字。
訴訟請求:請求法院判令原被告離婚。
原,原告。被告,被告。
我和李維。
從「我們」變成了「原告」和「被告」,只需要一頁紙的距離。
我正想著這些的時候,病房的門被人敲響了。
不是推開,而是敲響,很有禮貌的那種,三下,間隔適中,力度均勻。
周調解員又來了,但這次不是她一個人。她身後跟著兩個人,一個是李維的媽媽,我的婆婆。
另一個是李維。
我婆婆穿著一件暗紅色的棉襖,頭髮梳得一絲不苟,臉上帶著一種我所熟悉的笑容——那種笑不是真的在笑,而是一種「我不跟你一般見識」的姿態。
李維站在他媽媽身後,臉上的淤青還在,但比昨天淡了一些。他穿著一件新衣服,深藍色的,領口的標籤還沒拆。他看起來有些不自在,眼睛不停地往別處看,就是不看我。
我媽和李維媽媽的目光在空氣中相撞,雖然沒有火花,但空氣明顯變得緊繃了。兩個人像是兩頭即將交鋒的獸,各自審視著對方的姿態。
林遠正要站起來,被我爸按住了。
周調解員似乎對這樣的場面習以為常,她從容地走進來,先跟我媽打了個招呼,然後把椅子調整到一個不偏不倚的位置坐下——既不算靠近我這邊,也不算靠近李維那邊,正好卡在中間,像一個精密的平衡儀。
「今天來呢,主要是想讓大家坐下來好好聊一聊。」周調解員打開文件夾,語氣平靜,「畢竟是一家人,有什麼事情不能好好說呢。」
一家人。
這三個字像一根針,精準地扎進了我耳膜。
婆婆適時地接過話頭:「是啊,晚晚,媽今天是來給你道歉的。」她朝我走近一步,臉上的笑意幾乎要溢出來,「昨天的事,是媽不好,媽年紀大了,記性不好,忘了你不能吃海鮮——」
「你不是忘了。」我打斷她,聲音不大,但很清晰,「你去年的年夜飯也做的海鮮。」
婆婆的表情僵了一下,但很快恢復。
「那是——」
「前年的也是。」
「你這孩子——」
「大前年的年夜飯,在你家吃的,也是海鮮。我當場過敏,李維送我去醫院,你在電話里說『她怎麼這麼嬌氣』。這件事我記了三年。」
婆婆的臉終於掛不住了。
我媽猛地站起來,椅子被她的大腿頂得往後退了好幾寸,磕在牆上發出一聲悶響。
「你女兒差點被你的好兒子害死,你現在跟我說記性不好?」她的聲音大得嚇人,走廊里路過的護士都回頭看了一眼,「我問你,你要是記性不好,你怎麼記得住你兒子最愛吃的是清蒸鱸魚?你怎麼記得住你女兒不能吃香菜?你怎麼記得住你老伴兒血壓高不能吃太咸?」
「你別激動——」
「我激動?我當然激動!躺在床上的不是你女兒,你當然不激動!」
婆婆的臉漲得通紅,嘴巴張開又合上,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。她在原地愣了幾秒,臉上迅速聚起一層羞愧,那羞愧起初像墨滴一樣小,剎那間便洇開成一大片,漫過她的顴骨、額頭和下巴,最後連耳朵都變成了紫紅色。
她深吸一口氣,肩膀大幅度地起落了一下,仿佛做出什麼重大決定似的,忽然朝前邁了一步,膝蓋一彎,竟然朝著我的病床跪了下去。
「晚晚。」她的聲音發抖,「媽求你了,媽給你跪下還不行嗎?」
病房裡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我媽張著嘴站在原地,手還保持著剛才指著門外的姿勢,一動不動。林遠攥著拳頭,眼睛瞪得渾圓。我爸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結,像是從來不認識眼前這個人。
周調解員的表情變得微妙起來,她想說什麼,但沒有說,目光在婆婆和我之間來回移動。
婆婆跪在地上,雙手撐著床沿,眼淚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爬了滿臉。但奇怪的是,她的妝一點都沒花,連眼線都紋絲不動——大概是防水的。
「你要是心裡有氣,你打我罵我都行。」婆婆的眼淚掉得很勻稱,大概半分鐘一滴,滴在她暗紅色的棉襖上,洇出一個個深色的小圓點,「你別跟李維離婚啊,你們倆好好的,媽求你了。」
我坐在床上,看著她。
她沒有看我。她的眼睛是朝著我的方向,但焦點落在別處——大概是落在我身後某個虛構的觀眾身上,那觀眾正在無聲地給她打光、收音、喊action。
「行了。」我聽到自己的聲音,比想像中更平靜,「起來吧,別跪在地上,地上涼。」
婆婆愣了一下,眼睛終於對焦到了我臉上。她大概以為我是在服軟,眼淚收得快了,像擰緊了水龍頭。
「晚晚——」
「你跪我沒有用。」我說,「你跪的是你自己的愧疚。你跪完了,愧疚就變成我的了,我就該原諒你了。這套流程你走過很多遍了吧?」
婆婆臉上殘存的眼淚突然變得可笑了,像畫錯了的妝容。
周調解員清了清嗓子,想要說點什麼來緩和氣氛,但聲音還沒發出來就被婆婆搶了先。
「你這個人怎麼這樣?」婆婆從地上站了起來,膝蓋上沾了些灰,她拍了拍,語氣變了,從悽慘變成了委屈,又很快從委屈變成了理直氣壯,「我給你下跪你還想怎麼樣?我六十多歲的人了,在你面前跪著,你都不扶一下?」
我看著自己的手指,紅腫已經消退了不少,指節分明。這雙手剛才沒有去扶她,以後也不會。
「你別太過分。」李維終於開口了,聲音壓得很低,像是喉嚨里卡著什麼東西,「我媽都給你跪下了,你還想怎麼樣?」
還。想。怎。麼。樣。
這五個字像五顆釘子,一顆一顆釘進了我的太陽穴。我閉上眼,深深地吸了一口氣——醫院的空氣永遠帶著消毒水的味道,乾淨得不講道理,乾淨得讓人想哭。
我想起一句話:很多人說自己想要和平,但他們想要的只是沒有衝突的投降。
「李維。」我睜開眼,看著站在門口的他,聲音輕得像是怕驚醒誰,「你給我跪下。」
病房裡的空氣突然凍住了。
不是請求,不是撒嬌,是命令。沒有加「好不好」,沒有加「可以嗎」,甚至沒有加一個語氣詞。
李維的臉漲成了豬肝色。他下意識地看了他媽一眼,又飛快地移開了視線。
「你們看看她。」李維指著我的鼻子,手指頭抖得厲害,聲音卻大得像在吵架,「你們看看她的樣子,我倒了碗湯就要我下跪?瘋了吧?」
一碗湯。
這件事永遠是一碗湯。不是差點要了一條命,不是三年來數不清的冷暴力,不是無數次被摁進深海又自己浮上來的窒息感。只是一碗湯,和一個瘋了的女人。
我看著他發紫的嘴唇,看著他額角暴起的青筋,突然覺得可笑。
這是一個只會在物理層面認錯的人,並且這個「錯」字在他嘴裡永遠不會單獨出現,它永遠跟著一個「但是」。錯了,但是……不好,但是……對不起,但是……我不好,但是你更過分,所以你活該。
我想起心理學老師說過的一句話:一個人的道歉里如果帶著解釋,那它就只是一種高級的推卸責任。
「李維。」我平靜地說,「我不需要你跪下。我需要你簽字。」
他在那一刻知道我不是在開玩笑。不是用離婚來逼他就範,不是用冷戰來換取道歉,不是用任何形式的虛張聲勢來掩蓋心軟。我是真的要離婚。
「我不簽。」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,「大過年的你說這個,你喪不喪良心?」
喪良心。
這三個字從一個把湯倒在自己老婆頭上的人嘴裡說出來,比醫院的白牆還蒼白。
婆婆又開始哭了,這次的哭聲比剛才大得多,洪亮得像男高音,每一個音符都精準地傳遍了整個走廊。我媽說她昨天在小區樓下也是這樣哭的,哭得整棟樓都知道了,鄰居們都出來看,都在勸,都在說「家和萬事興」。
我閉上眼睛,那碗湯的味道又涌了上來,鹹的,腥的,燙的,帶著一種比疼痛更持久的東西——原來有些溫度,是會在皮膚上長住的。
「你說什麼都沒用。」我終於開口,「這個婚,我離定了。」
婆婆的哭聲收住了,她在等我的下一句,或者在等一個台階。但我不打算給任何人台階。
李維站在門口,像一棵被雷劈過的樹,僵著,裂著,但還撐著一副站立的樣子。
「你這樣對你有什麼好處?」他終於開口,聲音嘶啞,像砂紙磨過玻璃,「離了婚,你一個三十歲的女人,誰要你?」
三十歲。女人。誰要你。
我在心裡把這幾個詞拆開,又拼回去,再拆開,再拼回去,拼成了一面鏡子。鏡子裡映出的是一個在婚姻市場上被明碼標價、折舊率驚人的商品,而不是一個人。
「我可以要。」一個聲音從走廊里傳來。
所有人的目光同時轉向門口,像被同一根看不見的線牽引著。
蘇棠站在那裡,左手提著保溫袋,右手拎著果籃,臉上掛著一種介於嘲諷和冷笑之間的表情。她穿著一件駝色的大衣,圍巾垂得很長,整個人像一柄出鞘的劍。
「蘇棠?」李維皺眉,「你來幹什麼?」
「來看你表演。」蘇棠把東西往陪護床上一放,轉頭看著他,目光像手術刀一樣鋒利,「你剛才說誰要林晚?怎麼,女人不結婚就活不下去了?還是你覺得,離了你就沒人要了?」
李維張了張嘴。
「你別自我感覺太良好。」蘇棠從果籃里拿出一個橘子,慢悠悠地剝著,「你知道林晚有多少人追嗎?你以為她嫁給你是因為你優秀?她嫁給你是因為她瞎了。」
我差點笑出聲來。
婆婆的臉像調色盤一樣精彩,從紅到紫,從紫到青,最後定格在一個介於憤怒和崩潰之間的奇怪顏色上。
「你——」婆婆指著蘇棠,手指頭晃得像風中蘆葦,「你是誰?我們家的事輪得到你插嘴?」
「我是林晚的朋友。」蘇棠把一瓣橘子塞進嘴裡,含混不清地說,「朋友就是用來插嘴的,不然要朋友幹什麼?」
周調解員終於忍不住了,清了清嗓子站起來,說要單獨跟李維和他媽媽談談,拉著他們出了病房。
門關上之後,病房裡安靜了幾秒鐘。
然後蘇棠走到我床邊,把手裡剝好的橘子遞給我。
「吃嗎?」
「我海鮮過敏,橘子不過敏。」
蘇棠笑了,笑到一半眼淚掉下來了。
我媽拉著蘇棠的手,反反覆復地說「好孩子」,我爸在旁邊沉默地點頭,林遠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出去了,大概是去抽煙。
我咬了一口橘子,酸的,汁水在嘴裡炸開,像某種遲來的知覺。
過了好一會兒,周調解員帶著李維和他媽媽又回來了。
他們的表情變了。
婆婆不哭了,眼圈還紅著,但哭過的痕跡更像是某種道具,隨時可以收進包里。李維低著頭,不看任何人,像一棵被霜打了的茄子。
周調解員的表情比進來時更疲憊,法令紋的陰影加深了一度。她拉了拉衣領,用一種公事公辦的語氣開了口。
「我們剛才了解了一下,李維這邊同意先分居一段時間,冷靜一下再談離婚的事。」
我看向李維。
他依然沒抬頭,但肩膀微微動了一下,像一條被釣出水面的魚做最後一次掙扎。分居,冷靜,再談——這些詞連在一起,可以翻譯成一句話:我不簽字,你先回家再說。
回家。回到那個有海鮮味、有滾湯、有無數個「我不是故意的」的家裡。回到一個只有我身體在過敏、沒有人覺得心理也需要抗組胺藥的地方。
「我不同意。」我說。
周調解員的目光從李維臉上掃過來,那個眼神里含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意外——大概在她經手的無數調解案例里,到了這一步,女方通常都會妥協。
「林晚,你要考慮清楚,分居不是離婚——」
「分居就是拖延。」蘇棠接過話頭,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精準地釘在地板上,「他在拖時間,等他媽找到關係、送完禮、打完招呼,到時候你想離都離不掉了。」
李維猛地抬頭,眼神像淬了毒的刀鋒,直直刺向蘇棠。
「你算什麼東西?我跟我老婆的事跟你有什麼關係?」
「她是我朋友。」蘇棠穩穩地站著,十厘米的高跟鞋在病房地板上紋絲不動,「朋友就是要在這種時候站出來。不像某些人,老婆被欺負的時候只會裝死。」
「你——」
「夠了。」我爸的聲音不大,但穩得像塊壓在心頭千年的頑石。
他從椅子上站起來,一步一步走到李維面前,每一步都很慢,慢到你能聽見他的膝蓋骨在響。
「李維。」我爸的聲音不高不低,「你還記得當初你上門提親的時候,你跟我說過什麼嗎?」
李維的臉色白了一度。
「你說你會對我閨女好。」我爸沒有等他回答,自顧自地說了下去,「你說你會把她當公主一樣寵著。你說要是有半點對她不好,你天打雷劈。」
病房裡安靜得只剩空調的嗡嗡聲。
「我不要你天打雷劈。」我爸抬起手,枯瘦的手指指向病房的門,整個人的輪廓在日光燈下顯得又干又硬,像一棵被風乾了的老樹,「你現在就給我滾。」
李維張了張嘴,喉嚨里發出一聲含混的音節,像某種動物臨死前的嗚咽。
婆婆拉住他的胳膊,拽著他往外走。走到門口的時候,她突然停下來,轉過頭來。
那一眼,我這輩子都忘不了。
不是憤怒,不是愧疚,甚至不是任何一種我能夠命名的情緒。
那是一種「我看你能蹦躂多久」的眼神,是一個過來人對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輩的憐憫。那眼神清清楚楚地寫著:你離了婚就是二婚,三十歲的老女人,你還能找到什麼好人家?
門關上了。
走廊里的腳步聲越來越遠,漸漸消失在電梯的方向。
病房徹底安靜下來,安靜得能聽見鹽水瓶里滴管的聲音。一滴,兩滴,三滴,像是一個永遠不會停下來的節拍器,替我數著那些流逝的、不知道該如何命名的東西。
我爸站在門口,背影佝僂著,像一棵被風吹彎了的樹。我從來沒有覺得父親這麼老過,他今年才五十八歲,但他站在那裡的樣子,像是已經八十五歲了。
「爸。」我喊了一聲,聲音輕得像怕驚動什麼。
我爸的肩膀動了一下,但沒有轉過來。
我這才發現,他的肩膀在抖。
不是冷,是哭。
我父親,一個當了一輩子兵的人,一個在我記憶中從來不會哭的人,背對著我,肩膀一聳一聳地抖著,像一架在風中慢慢散了架的梯子。
我媽嘆了口氣,走到他身邊,拉住他的手。他沒有躲開,也沒有回頭,就那麼讓我媽牽著,兩個人一起站在門口,像兩棵相依為命的老樹。
林遠不知道什麼時候從走廊里回來了,他站在病床的另一邊,眼眶紅得像兔子。
「姐。」他的聲音很小,像是怕被第三個人聽到,「要不要我去把李維打一頓?」
「打了然後呢?」
「然後你離婚,我坐牢。」他說這話的時候,臉上居然帶著一絲笑意,「挺划算的。」
蘇棠噗嗤一聲笑了出來,我媽也笑了,連我爸的嘴角都抽動了一下。
我也笑了,笑著笑著,眼淚就掉了下來。
不是難過,是太累了。
累到連哭都是一種奢侈。
護士推門進來的時候,看到我們一家人的樣子,愣了一下,然後又不動聲色地退了出去,把門關好。
門外傳來她的聲音,像是在跟同事說話:「讓7號床的家屬多待一會兒吧,今天大年初二,別打擾他們了。」
大年初二,按照我們老家的習俗,是出嫁的女兒回娘家的日子。
今年我回不去了,但我媽的「娘家」來了。
我看著病房裡的這些人——我媽,我爸,林遠,蘇棠——突然覺得,也許人生的意義不在於你擁有多少,而在於你失去一切之後,身邊還剩什麼。
還剩四個人。
足夠了。
足夠我走出這個病房,走出這個婚姻,走出那些被湯澆透的、再也幹不了的過去。
接下來的日子,像一部被按了慢放鍵的電影,每一個鏡頭都被拉得很長很長。
我在醫院住了五天,出院那天是正月初六。辦理出院手續的時候,我特意看了一眼費用清單,上面密密麻麻地列著各種項目:床位費、檢查費、藥費、護理費、診療費……加起來三千多塊錢。
三千多塊錢,換一條命,原來這麼便宜。
我媽讓我回老家住幾天,我答應了。蘇棠幫我收拾東西的時候,在我口袋裡翻出一張皺巴巴的紙,是我從信封里拿出來的那份離婚起訴狀。
「這個你還留著?」蘇棠問。
「當然。」
「那你打算什麼時候去交?」
我看了看窗外。正月初六,街上已經開始熱鬧起來了,到處都是走親訪友的人,手裡提著禮品盒,臉上掛著過年才有的喜慶。這種喜慶看起來很遙遠,像另一個世界的事。
「明天。」我說。
蘇棠看了我一眼,沒有多說什麼,把起訴狀折好放進了我的包里。
回到老家的那天晚上,我媽做了一桌子菜。沒有海鮮,連一點海鮮的影子都沒有。她甚至把冰箱裡之前凍的一盒魚丸都扔了,理由是「萬一沾了腥味呢」。
我坐在餐桌前,看著滿滿一桌子菜,紅燒排骨、清炒時蔬、番茄炒蛋、土豆燉牛肉、酸菜粉條、玉米排骨湯……每一道菜都不貴,但每一道菜都是我愛吃的。
「吃吧。」我媽給我夾了一塊排骨,「以後想吃什麼就跟媽說,媽給你做。」
我低頭吃飯,眼淚掉進了碗里。
這大概是這輩子吃過的最鹹的一頓飯。
吃完飯,林遠陪我在小區里散步。老家的小區很舊,路燈昏黃昏黃的,有幾盞還不亮。花壇里的冬青長得亂七八糟,角落裡堆著不知道誰家扔的舊沙發。
但這是我長大的地方。
「姐。」林遠突然停下腳步。
「嗯?」
「你有沒有想過,李維為什麼要那樣對你?」
這個問題我想過很多次。每一個失眠的夜晚,每一個驚醒的清晨,每一次過敏發作時的喘息之間,我都在想這個問題。
我想過很多答案:他不愛我了;他有暴力傾向;他媽媽太強勢;他工作壓力大……
但後來我放棄了。
因為有些事情沒有「為什麼」。有的人就是會傷害你,沒有理由,沒有邏輯,甚至沒有動機。他們傷害你,不是因為你做錯了什麼,而是因為他們想傷害一個人,而你剛好在那裡。
就像我被湯澆頭的時候,不是因為我說錯了什麼,而是因為李維想澆一個人湯,而我剛好坐在他旁邊。
「我想過很多。」我說,「但後來我覺得,想通這件事不是我的任務。我的任務是離開。」
林遠沉默了很久。
「姐,你說得對。」他終於開口,「離開才是正事。」
他掏出手機,給我看了一條消息。是他女朋友發的,問他什麼時候回去,說家裡催她相親了,如果林遠再不回去,她就要去相親了。
「你什麼時候回去?」我問。
「等你離婚了再走。」林遠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,像是在說「等你吃完飯我洗碗」一樣自然。
「你女朋友呢?」
「她可以等。」
我張了張嘴,想說點什麼,但林遠已經走遠了,只剩下他的聲音從黑暗中飄過來:「姐,你要是再心軟,我就不認你這個姐了。」
我站在路燈下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單元樓門口。
手機震了一下。
蘇棠:起訴狀我給你列印好了,明天早上八點半,民政局門口見。
我回了兩個字:收到。
抬頭看了看天,正月初六的夜空很乾凈,星星一顆一顆地掛在那裡,像無數雙沉默的眼睛。
我突然想起一件事。
今天是我和李維的結婚紀念日。
三年前的今天,我們在民政局領了證。那天也像今天一樣冷,他的圍巾是灰色的,我的大衣是駝色的。我們站在民政局門口拍了張合影,他摟著我的肩膀,笑得像個傻子。
三年前的今天,我以為我是全天下最幸福的人。
三年後的今天,我知道我只是全天下最傻的人。
但這不重要。
重要的是,明天,我要去把那個「幸福」的句號改成省略號。
省略號的意思是:未完待續。
至於續的是什麼,我自己說了算。
晚些時候,我收到了蘇棠發來的三條消息,第一條是她手邊的民政局預約截圖,時間赫然在目;第二條是她拍的一株植物,她配文說這叫「不死鳥」,多肉的一種,葉子上落一個芽就能活一整片;第三條是一句話:「晚晚,你也是不死鳥。澆了湯也不會死的那種。」
我盯著那張植物的照片看了很久,葉子確實厚實,邊緣果然綴滿了細密的小芽,每一個小芽都帶著自己的根須,像是早就做好了獨自活下去的全部準備。
窗外有人在放孔明燈,橙紅色的光點緩緩升起來,搖搖晃晃地融進夜色深處。那光越來越遠,越來越淡,最後像一滴燭淚凝固在天幕上,不滅也不動,只是亮著。
我想起很久以前聽過的一句話:傷疤不是長在皮膚上,是長在時間裡的。
沒關係,我可以帶著傷疤活下去。
反正不死鳥,從來不在乎自己從哪裡裂開。
七個月後。
法院的判決書下來那天,是八月十七號。天氣熱得像蒸籠,法院門口的梧桐樹葉子被曬得卷了邊,蟬鳴聲一浪高過一浪,吵得人心煩意亂。
我和蘇棠坐在法院的長椅上等結果。她比我緊張,手機螢幕亮了又按掉,按掉又亮起來,反反覆復,像一台卡了殼的機器。我倒是很平靜,平靜到連自己都覺得奇怪。
這種感覺就像高考最後一場考試結束——你明明還有很多不會做的題,但你已經不需要再去想它們了。
「林晚。」法官助理推門出來,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。
我站起來,膝蓋有些發軟,但腳步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