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孕10年的我懷孕了,我媽: 打掉! 踏實養你侄子 我決定斷她一萬生活費
沈國平慌了,趕緊起來抱她,笨手笨腳地給她擦眼淚:「別哭別哭,我錯了,我錯了還不行嗎?我就是怕你擔心……醫生說了,透析維持著,等找到合適的腎源,做了移植就好了……」
「腎源哪有那麼好找?」巧鳳哭著說,「錢呢?移植要多少錢?」
沈國平又不吭聲了。
巧鳳推開他,盯著他的眼睛:「多少錢?」
「……醫生說要準備個三四十萬。」
三四十萬。
巧鳳的心沉了下去。
這些年她掙的錢,大頭都給了娘家,手裡根本沒什麼積蓄。沈國平的小五金店也就夠個溫飽,公婆的退休金剛夠老人自己花。
三四十萬,對現在的他們來說,是一筆天文數字。
巧鳳想到了那五六十萬。
那五六十萬,要是沒給娘家,現在剛好夠給國平做移植。
她忽然覺得一陣天旋地轉。
報應嗎?
第九章 借錢
巧鳳一夜沒睡。
她躺在床上,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,腦子裡亂糟糟的。
一邊是肚子裡一天天長大的孩子,一邊是病得越來越重的丈夫。兩邊都是她的命,她哪個都不能丟。
錢。
當務之急是錢。
她把自己這些年的積蓄算了又算,滿打滿算,能拿出來的也就七八萬塊錢。沈國平那邊應該還有點,但不會太多。公婆手裡倒是有個幾萬塊的棺材本,但她張不開那個嘴。
還差三十多萬。
怎麼辦?
第二天一早,巧鳳做了一個決定。
她要回娘家,把錢要回來。
她知道這比登天還難。劉翠芳吃進去的東西,從來不會吐出來。但她必須試一試,為了國平的命,她什麼臉面都能不要。
她跟沈國平說出去辦點事,沒說是去娘家。沈國平也沒多問,他以為巧鳳是去鎮上買東西。
巧鳳坐上了去隔壁鎮的班車。
一路上,她把要說的話翻來覆去地想了無數遍。不能吵,不能鬧,要好好說,動之以情,曉之以理。不管媽說什麼難聽的,她都忍著,只要能把錢要回來一部分就行。
到了娘家門口,院門虛掩著。巧鳳剛要推門,就聽見裡面傳來說話聲。
是她媽劉翠芳的聲音。
「這房子地段不錯,離學校近,將來豆豆上學方便。就是首付還差點,要不你跟巧鳳再說說,讓她把下半年的錢提前給了?」
趙強的聲音:「她都不給了,我咋說?」
劉翠芳哼了一聲:「她那是耍小性子,等過段時間自己就好了。我跟你說,她肚子裡那個還不定能不能生下來呢,到時候還不是得指著豆豆?你等著吧,用不了多久她就得乖乖回來送錢。」
周梅的聲音:「媽,那這房子咱還買不買?」
「買!怎麼不買?」劉翠芳斬釘截鐵,「看好了就定下來,首付差的那幾萬塊,媽想辦法。到時候房本寫豆豆的名字,以後這就是豆豆的婚房。」
趙強嘿嘿笑了兩聲:「還是媽有遠見。」
巧鳳站在門外,手搭在門把上,沒有推開。
她的心,一點一點地涼透了。
縣城買房。
豆豆才八歲,他們已經在給他準備婚房了。
用的是她的錢。
而她男人躺在醫院裡等著錢救命,她的親媽在盤算著怎麼從她身上再榨出一筆首付款。
巧鳳把手從門把上收了回來。
她沒有推門進去。
因為她知道,就算進去了,就算她跪下來求,這些人也不會把錢還給她。在他們的認知里,那筆錢已經是他們的了,跟巧鳳沒有半點關係。
她轉身離開了。
走在回去的路上,巧鳳的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。
她不是心疼那筆錢。
她是心疼自己這十年。
十年啊,她把自己最好的年華、最多的心血,都給了娘家。到頭來,她連討回救命錢的勇氣都沒有,因為她比誰都清楚,討不回來的。
那些錢,就像潑出去的水,收不回來了。
她走到村口的時候,接到了婆婆的電話。
婆婆的聲音慌慌張張的:「巧鳳,你快回來!國平暈倒了!」
巧鳳的腦子「嗡」的一聲,拔腿就往家跑。
等她趕到鎮衛生院的時候,沈國平已經醒了,躺在病床上,臉色白得像一張紙。醫生把巧鳳叫到走廊里,表情嚴肅地說:「他這個情況不能再拖了,透析的效果越來越差,必須儘快做移植手術。你們家屬要抓緊時間籌錢,拖一天風險就大一天。」
巧鳳咬著嘴唇,點了點頭。
「醫生,大概要多少錢?」
「手術費加後續治療,準備四十萬左右吧。」
四十萬。
巧鳳覺得天都要塌了。
第十章 賣房
巧鳳回到病房,沈國平看見她的臉色,就知道醫生跟她說了什麼。
他虛弱地笑了笑:「別聽醫生嚇唬人,沒那麼嚴重。我再做幾次透析就行了,你別擔心。」
巧鳳沒說話,坐在床邊,握著他的手。
這隻手以前粗糙有力,現在卻軟塌塌的,手背上還扎著輸液的針頭,青了一大片。
「國平,」巧鳳開口了,「咱把五金店盤出去吧。」
沈國平愣了一下:「盤出去?那是咱吃飯的傢伙——」
「你的命比吃飯的傢伙重要。」巧鳳打斷他,「我問過了,店面加存貨,大概能盤個十來萬。房子是咱自己的,應該也能賣個十幾二十萬。加起來差不多夠了。」
沈國平急了:「賣房子?那咱住哪兒?孩子生出來住哪兒?不行不行!」
「租房住。」巧鳳說得斬釘截鐵,「有你在,有孩子在,住哪兒都是家。沒你了,有房子又有什麼用?」
沈國平張著嘴,半天說不出話來。他的眼眶紅了,扭過頭去,不吭聲了。
巧鳳知道,他這是默認了。
這個男人從來拗不過她。
接下來的日子,巧鳳挺著大肚子,開始忙賣房賣店的事。
她把五金店的轉讓信息掛到了網上,又託人打聽有沒有想買房子的。村裡人聽說了,都替她可惜。那套房子是沈國平爹娘一輩子的心血,前幾年翻修過,院子寬敞,屋子亮堂,在村裡算是數得著的好房子。
有人勸她:「巧鳳,要不你再去娘家想想辦法?畢竟你給了那麼多錢……」
巧鳳搖搖頭,笑了一下:「不想了。自己的日子自己過。」
消息傳得很快。
沒過幾天,劉翠芳就知道巧鳳在賣房子了。
她急吼吼地打來電話,開口就問:「你要賣房?賣了房你住哪兒?你是不是腦子壞了!」
巧鳳平靜地說:「國平病了,要錢做手術。」
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,然後劉翠芳說:「啥病啊?要花多少錢?」
「尿毒症,要移植,四十萬。」
劉翠芳倒吸了一口涼氣。
巧鳳心裡燃起一絲微弱的希望。她想,媽再怎麼樣也是親媽,聽說女婿得了這麼重的病,總不會無動於衷吧?不求她把錢全還回來,哪怕幫個三萬五萬的,也是份心意。
劉翠芳開口了。
「四十萬?那不是個小數目啊。巧鳳,你聽媽一句勸,這病是個無底洞,填不滿的。你有這四十萬,不如留著給自己跟孩子花。你把錢都砸進去,萬一手術失敗了,人財兩空,你哭都沒地方哭去。」
巧鳳握著手機的手在發抖。
「媽,你說啥?」
「我說的是實在話。」劉翠芳的語氣帶著一種令人心寒的「理智」,「尿毒症這病我知道,治不好的。你花四十萬做了移植,以後還得常年吃藥,還得花多少錢?你一個女人,帶著個孩子,背一屁股債,這輩子就完了。不如把錢留著,等他走了,你還能再找個好人家——」
巧鳳掛斷了電話。
她不想再聽下去了。
一個字都不想再聽了。
她終於明白,在她媽眼裡,沈國平的命不是命,只是一筆不划算的帳。
而她趙巧鳳的婚姻,在她媽眼裡,也是隨時可以換掉的籌碼。
巧鳳站在院子裡,撫著隆起的肚子,仰頭看著天。
五月的陽光很好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但她的心裡,冷得像冰窖。
她掏出手機,給中介打了個電話。
「喂,我的房子,掛低兩萬,儘快出手。」
賣房的過程比想像中快。沈家的房子位置好,房子也新,掛出去不到十天就有人來看房了。來的是鎮上一對年輕夫妻,看中了這個院子,想買下來給老人住。
談價錢的時候,巧鳳沒怎麼還價,比市場價低了將近三萬塊就答應了。
她只有一個要求:讓她住到國平做完手術再搬。
那對小夫妻人不錯,答應了。簽合同那天,巧鳳看著沈國平在賣房協議上簽字,他的手在抖,簽了好幾次才把名字寫完。簽完之後,他把筆一放,扭過頭去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巧鳳知道,他在哭。
這房子是他爹娘一磚一瓦蓋起來的,他從小在這裡長大,他們結婚也是在這房子裡。現在要賣了,他心裡難受。
巧鳳握住他的手:「國平,房子賣了可以再買。你沒了,什麼都沒了。」
沈國平用力地點了點頭,把她的手攥得緊緊的。
第十一章 陌生人的善意
五金店盤出去了,十二萬。
房子賣了,十八萬。
加起來正好三十萬。
還差十萬。
巧鳳把家裡的積蓄全掏了出來,湊了八萬,公婆把養老錢拿出來了,五萬。巧鳳死活不肯要,婆婆把錢塞到她手裡,紅著眼眶說:「這是救我兒子的命,你不拿著,我就給你跪下了。」
巧鳳抱著婆婆哭了。
總共四十三萬,勉強夠了。
就在這時候,發生了一件讓巧鳳意想不到的事。
村裡人知道了沈國平的病,也知道了巧鳳賣房賣店的事。
一開始是隔壁的王嬸,提了一籃子雞蛋過來,塞給巧鳳兩百塊錢,說:「巧鳳,你別嫌少,嬸子也沒啥錢,一點心意。」
巧鳳推了半天沒推掉,紅著眼睛收下了。
接著是村頭的李大爺,拄著拐杖顫顫巍巍地過來,塞了五百塊。
然後是張大嫂、劉二叔、趙三嬸……
村裡幾十戶人家,你一百我兩百,陸陸續續地都來了。他們都不富裕,但聽說沈國平等著錢救命,都從自己牙縫裡擠出了一點。
村支書帶頭捐了一千,還在村委會門口貼了一張紅榜,上面寫著:沈國平患病急需救助,鄉親們有錢出錢有力出力。
紅榜貼出去沒兩天,上面就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名字和金額。
有的名字後面跟著五十,有的跟著一百,最多的五百。
巧鳳看著那張紅榜,哭得說不出話來。
她在這村裡住了十年,一直覺得自己是個外人。因為她生不出孩子,總覺得低人一等,走路都低著頭。她伺候公婆、幫襯鄰居,從來沒想過要什麼回報,只是覺得做人就該這樣。
但現在,當她真正遇到坎的時候,這些平日裡不聲不響的鄉親們,用最樸素的方式告訴了她——你不是外人,你是咱們村的人。
村委會把募集到的捐款送到了巧鳳手裡,一共三萬多塊。村支書說:「巧鳳,錢不多,是鄉親們的心意。國平是個好人,好人有好報,手術一定成功。」
巧鳳接過那個紅紙包,淚水模糊了雙眼。
她想起了王嬸,那個總愛嚼舌根的老太太,平時沒少在背後說她是「不會下蛋的母雞」。可就是這個王嬸,第一個把錢送到了她手上。
她想起了張大嫂,她幫張大嫂看過孩子,就是順手的事,張大嫂卻記了這麼多年。
她站在村委會門口,對著院子裡來來往往的鄉親們,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「謝謝大家,」她的聲音哽咽著,「謝謝你們。等國平好了,我一定挨家挨戶去給你們磕頭。」
王嬸趕緊過來扶她:「傻孩子,說的什麼話!誰家沒個難處?你平時對大家好,大家心裡都有數。趕緊起來,別動了胎氣。」
第十二章 配型
錢差不多湊齊了,接下來就是等腎源。
醫生說,腎源排隊時間不確定,短則幾個月,長則一兩年。如果家屬有願意捐的,配型成功的機率更高,也更快。
巧鳳想都沒想,就說:「我捐。」
沈國平死活不同意。
「你懷著孩子呢!捐什麼腎!你瘋了!」
巧鳳說:「我問過醫生了,孕婦不能捐,但生完孩子以後可以。等你把身體養好,我也生完了,咱就做配型。要是配得上,我就捐一個給你。」
沈國平紅著眼睛說不行,絕對不行。
巧鳳不理他,自己去找醫生諮詢。
醫生跟她說了很多,意思是活體捐腎風險不小,尤其是她還年輕,捐了一個腎以後身體肯定會受影響。讓她慎重考慮。
巧鳳說不用考慮了,只要能救我男人的命,兩個腎我都給他。
醫生嘆了口氣,說等孩子生下來再說吧。
但老天爺沒讓他們等那麼久。
就在沈國平住院做透析的時候,一個好消息傳來了——省城的器官捐獻中心來了通知,有一個腦死亡患者的腎臟跟沈國平配型成功,可以安排移植手術。
巧鳳接到電話的時候,正在給國平削蘋果。她拿著水果刀的手一頓,蘋果骨碌碌滾到了地上。
「真的?」她的聲音在抖,「真的配上了?」
電話那頭說真的,讓他們儘快去省城醫院辦手續。
巧鳳掛了電話,眼淚嘩地就下來了。她撲到沈國平床邊,抱著他又哭又笑:「國平,有腎源了!有腎源了!你不用等了!」
沈國平愣了好一會兒,然後緊緊地抱住了她。兩個人在病房裡哭成一團,旁邊的病友和護士都跟著紅了眼眶。
第十三章 移植
手術定在六月中旬。
巧鳳的肚子已經七個月了,挺得老高,走路都費勁。但她堅持要跟去省城,誰也攔不住。
婆婆說:「巧鳳,你這身子不方便,省城那麼遠,萬一路上有個閃失——」
巧鳳說:「媽,國平在手術室里,我哪也不去。我在外面等著,他出來第一個看見的人得是我。」
婆婆拗不過她,只好讓她跟著去了。
手術那天,巧鳳坐在手術室外的長椅上,旁邊是公婆和村裡的幾個鄰居代表。她捧著肚子,看著手術室門上那盞紅燈,心裡把各路神仙菩薩求了個遍。
她從來不信這些的,但此時此刻,她願意信。
只要能保佑國平平平安安地從裡面出來,她願意信一輩子。
手術進行了將近六個小時。
那六個小時,是巧鳳這輩子最難熬的六個小時。她坐一會兒站一會兒,來回踱步,眼睛一刻也不敢離開那扇門。婆婆給她買了飯,她一口也吃不下,只喝了兩口水。
下午四點,手術室的門開了。
主刀醫生走出來,摘下口罩,露出了一個笑容。
「手術很成功。」
就這四個字。
巧鳳蹲在地上,嚎啕大哭。
她這輩子從來沒有這樣哭過。不是委屈,不是難過,是一種劫後餘生的、用盡全身力氣的釋放。她哭著哭著,覺得肚子一陣發緊,疼得她倒吸了一口涼氣。
婆婆嚇壞了:「巧鳳!巧鳳你怎麼了!」
護士趕緊過來,一檢查,說可能是情緒波動太大引起的假性宮縮,讓她趕緊躺下休息。
巧鳳躺在醫院走廊的推床上,抓著婆婆的手,一邊掉眼淚一邊笑:「媽,我沒事,我就是高興。國平沒事了,我高興……」
婆婆抹著眼淚罵她:「傻孩子,你嚇死媽了。」
沈國平從手術室出來後,在ICU觀察了兩天,然後轉到了普通病房。巧鳳挺著大肚子坐在他床邊,看著他蒼白的臉上慢慢有了血色,心裡的大石頭總算落了地。
沈國平醒來後,第一句話是:「巧鳳,你吃了沒?」
巧鳳哭了。
這個男人,剛從鬼門關走了一遭回來,睜開眼第一件事不是問自己的手術,而是問她吃了沒。
「吃了,吃了。」她抹著眼淚笑,「你好好養著,啥也別想,我跟孩子都等著你呢。」
第十四章 新生
沈國平恢復得很快。
移植手術後的排斥反應不大,各項指標都在好轉。醫生說再住半個月就可以出院了,回家好好養著,按時吃藥定期複查就行。
巧鳳終於放下心來,回村裡安心待產。婆婆留在省城照顧國平,公公在家,村裡鄰居們輪流過來幫忙,今天王嬸送飯,明天張大嫂幫打掃院子。巧鳳覺得,這世上還是好人多。
七月流火,八月未央。
巧鳳的預產期在八月底。
沈國平出院後回到村裡,人瘦了一大圈,但精神不錯。他每天扶著巧鳳在村裡散步,兩個人慢慢悠悠地走著,說著家常,憧憬著孩子出生以後的日子。
「巧鳳,」沈國平有一天忽然說,「咱家現在什麼都沒有了。房子是租的,店也沒了,還欠了一屁股債。你後悔不?」
巧鳳笑了:「後悔啥?人活著比啥都強。錢沒了可以再掙,你沒了,我跟孩子去哪兒再找一個沈國平?」
沈國平嘿嘿一笑,撓了撓頭。
「等我身體養好了,我再開個五金店,從頭來過。」他說,「這回咱誰的錢也不給了,就好好養咱自己的孩子。」
巧鳳點點頭,握緊了他的手。
八月的最後一天,巧鳳發動了。
沈國平慌得不行,比他自己做手術還緊張。他手忙腳亂地叫了救護車,一路上抓著巧鳳的手,臉都白了。巧鳳倒是鎮定,還反過來安慰他:「沒事,生個孩子而已,比你的手術簡單多了。」
產房的門關上了。
沈國平坐在外面,跟他爹當年在產房外等著他出生一樣,急得團團轉。婆婆在旁邊說他:「你坐下!轉得我頭暈!」
他坐下了,沒過兩分鐘又站起來。
兩個小時後,產房的門開了。
護士抱著一個小小的襁褓走出來,笑著說:「恭喜,是個千金,六斤三兩,母女平安。」
沈國平接過那個軟軟的小東西,低頭看著她皺巴巴的小臉,眼淚啪嗒啪嗒地往下掉。
他轉過身,對著他娘說:「媽,我有閨女了。」
婆婆也哭了,接過孫女抱在懷裡,一邊哭一邊笑。
巧鳳被推出來的時候,看見沈國平抱著孩子,哭得像個傻子。她虛弱地笑了笑,說:「你輕點抱,別把孩子勒著了。」
沈國平趕緊把孩子交給婆婆,湊到巧鳳身邊,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。
「巧鳳,謝謝你。」
巧鳳閉上眼睛,笑著睡著了。
第十五章 她的名字
孩子取名沈念安。
念一份平安,念一份心安。
這是巧鳳起的名字。經歷了這麼多事,她不求孩子大富大貴,只求她平平安安、健健康康地長大。
念安滿月那天,村裡人都來吃滿月酒。巧鳳租的小院子裡擺了三桌,雖然不寬敞,但熱熱鬧鬧的,比過年還喜慶。
王嬸抱著念安不撒手,一個勁兒地夸:「這丫頭長得真俊,像巧鳳,大眼睛雙眼皮的,長大了準是個美人胚子!」
張大嫂端著酒杯敬巧鳳:「巧鳳,你是這個!」她豎了個大拇指,「咱們村誰不誇你?對公婆好,對男人好,現在又添了個小棉襖,你的好日子在後頭呢!」
巧鳳笑著喝了,雖然是米酒,但也覺得甜到了心裡。
婆婆做了一大桌菜,全是巧鳳愛吃的。公公坐在輪椅上,懷裡抱著孫女,笑得合不攏嘴。沈國平忙前忙後地招呼客人,雖然身體還在恢復期,但精神頭十足,看不出半點病人的樣子。
巧鳳看著這一院子的人,聽著滿耳朵的笑聲,覺得特別滿足。
這才是家該有的樣子。
就在滿月酒快結束的時候,院門口來了一個人。
劉翠芳。
她站在院門口,手裡提著一籃子雞蛋,臉上帶著一種巧鳳從沒見過的表情——不是理直氣壯,不是撒潑打滾,而是一種小心翼翼的、帶著討好意味的笑。
院子裡安靜了一瞬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巧鳳。
巧鳳抱著念安,站起來,看著自己的親媽。
半年沒見了。
劉翠芳瘦了一些,臉上的皺紋也深了。她站在門口,也不進來,就那麼眼巴巴地看著巧鳳。
「巧鳳……」劉翠芳的聲音有些不自然,「媽來看看你,看看孩子。」
巧鳳沉默了幾秒,然後抱著念安走了過去。
「媽,進來坐吧。」
劉翠芳如蒙大赦,趕緊進了院子。她把雞蛋放在桌上,小心翼翼地湊過來看念安。小小的嬰兒躺在巧鳳懷裡,睡得正香,小拳頭攥得緊緊的。
「長得真好,」劉翠芳說,聲音裡帶著一絲感慨,「長得像你小時候。」
巧鳳沒接話。
劉翠芳訕訕地坐了一會兒,東拉西扯了幾句,然後就告辭了。走的時候,她回頭看了巧鳳一眼,嘴唇動了動,像是想說什麼,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。
巧鳳也沒留她。
等劉翠芳走了,沈國平湊過來小聲說:「你媽是不是想跟你和好?」
巧鳳搖了搖頭:「不知道。但我不著急。」
她低頭看著懷裡的念安,小傢伙醒了,睜著黑葡萄似的眼睛看著她,小嘴一咧,像是笑了一下。
巧鳳的心都化了。
「媽不著急,」她輕輕地說,「媽現在有更重要的人要疼。」
第十六章 從頭再來
念安半歲的時候,沈國平的身體基本恢復了。
醫生說恢復得比預期好,排斥反應很小,只要堅持吃藥定期複查,生活質量跟正常人沒什麼區別。沈國平高興得不行,回來就跟巧鳳說,他要重新開五金店。
巧鳳沒攔他,只是囑咐他別太累著,身體要緊。
沈國平在鎮上重新找了一個門面,比原來的小一點,但租金便宜。他爹把棺材本里最後兩萬塊給了他,讓他進貨用。沈國平不肯要,他爹說:「老子給兒子錢天經地義,你再廢話我揍你。」
沈國平就收下了。
五金店重新開張那天,村裡好多人都來捧場。王嬸送了個花籃,張大嫂送了塊匾,上面寫著「誠信經營」。沈國平放了一掛鞭炮,噼里啪啦地響了半天,跟過年似的。
巧鳳抱著念安站在門口,看著那間小小的店面,心裡滿是希望。
日子重新回到了正軌。
巧鳳在家帶孩子,伺候公婆,抽空還幫沈國平打理店裡的帳目。她學會了用電腦記帳,把每一筆進出都記得清清楚楚。沈國平負責進貨送貨,雖然身體不如從前,但他幹活仔細,服務又好,老顧客都願意照顧他的生意。
一個月下來,算算帳,刨去成本,凈賺了六千多。
六千多,跟以前一個月一萬多比,少了不少。
但巧鳳已經很知足了。
她算了算,六千塊,除去房租一千,公婆的藥費一千多,剩下的夠一家子吃喝,還能攢下一點。攢下來的錢,先還村裡鄉親們的借款。她做了一個帳本,把誰家借了多少記得明明白白,每個月還一點,還完了就在後面打個勾。
第一個月,還了王嬸的。
第二個月,還了張大嫂的。
第三個月,還了李大爺的。
每還一筆,巧鳳就在那個名字後面工工整整地打個勾。她看著那個帳本,心裡特別踏實。欠債還錢,天經地義,她不賴帳,日子苦一點沒關係,良心上過得去。
鄉親們收到還款都很意外,說不用急著還,等你們寬裕了再說。巧鳳說不行,欠著別人的錢,她睡不著覺。
王嬸接過錢的時候,拍了拍巧鳳的手:「你這個媳婦,十里八鄉找不出第二個。」
第十七章 娘家的消息
日子平淡而充實地過著。
巧鳳很少回娘家,劉翠芳偶爾打個電話來,說些不咸不淡的話,巧鳳也就聽著,不冷不熱地應著。母女之間的那道裂痕,不是一時半會兒能修補的。
念安周歲的時候,巧鳳在鎮上擺了兩桌,請了村裡的鄰居和沈國平生意上的幾個朋友。她沒有通知娘家的人。
但趙強來了。
他提著一個玩具熊,站在飯店門口,有些局促不安。巧鳳看見他,愣了一下,還是請他進來了。
趙強坐在角落裡,也不怎麼說話,就悶頭吃菜。席間有人認出他是巧鳳的弟弟,過來敬酒,他也只是勉強笑笑。
散席的時候,趙強落在最後面。他走到巧鳳面前,撓了撓頭,支支吾吾地說:「姐,之前的事,對不起。」
巧鳳看著他,沒說話。
趙強的眼圈有點紅:「豆豆的英語班停了,那房子……也沒買成。媽跟周梅天天吵,家裡亂得很。我……我也找了份活干,在工地上搬磚,一個月三千多。雖然不多吧,但是自己掙的錢,花著踏實。」
他頓了頓,聲音更低了:「姐,我以前不懂事,總想著從你這兒拿錢是應該的。現在我自己掙錢了,才知道錢不好掙。你以前一個月給我一萬,你得賣多少個螺絲釘才能掙回來啊……姐,我對不起你。」
巧鳳的眼眶濕了。
八年了,這是趙強第一次跟她說對不起。
「行了,」她吸了吸鼻子,「過去的事不提了。你好好乾,別讓豆豆以後跟你似的。」
趙強用力地點了點頭:「姐,你放心,豆豆我來養,以後不讓你操心了。」
趙強走了以後,沈國平湊過來問:「你弟說啥了?」
巧鳳笑了笑:「他說對不起了。」
沈國平也笑了:「太陽打西邊出來了。」
第十八章 反轉
念安兩歲那年,村裡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。
縣裡要修一條省道,正好從村子邊上經過,需要徵用一部分農田和宅基地。沈家那套已經賣掉的房子,正好在徵用範圍之內。
消息傳來的時候,村裡炸了鍋。
那對小夫妻高興壞了——政府徵收的補償標準是市場價的兩倍。他們當初十八萬買的房子,現在能拿到將近四十萬的補償款,凈賺了二十多萬。
有人替巧鳳惋惜,說她要是不賣房子,這補償款就是她的了。
巧鳳聽了只是笑笑,說不後悔,當初不賣房子國平的命就沒了,命比錢重要。
但這件事還沒完。
徵收公告貼出來沒幾天,一個意想不到的人找上了門。
是劉翠芳。
她看起來比兩年前老了不少,頭髮白了一大半,走路也沒那麼利索了。她站在巧鳳家門口,手裡攥著一張紙,表情複雜得很。
巧鳳讓她進了屋,給她倒了杯水。
劉翠芳坐下來,沉默了很久,然後把那張紙放在桌上,推到了巧鳳面前。
巧鳳低頭一看,是一張存摺。
她打開存摺,愣住了。
戶名是趙巧鳳。
餘額:四十八萬三千六百元。
「這是……」巧鳳抬起頭,難以置信地看著劉翠芳。
劉翠芳低著頭,兩隻手絞在一起,像是在做什麼艱難的決定。
「這是你這八年給媽的錢。」劉翠芳的聲音沙啞得很,「媽沒花,都給你存著呢。」
巧鳳震驚得說不出話來。
「每一筆,媽都記著呢。」劉翠芳從兜里掏出一個皺巴巴的小本子,翻開來,裡面密密麻麻地記滿了帳——「某年某月,巧鳳給兩千」「某年某月,巧鳳給三千」「某年某月,巧鳳轉一萬」……一筆一筆,清清楚楚,分毫不差。
「媽……」巧鳳的聲音在顫抖,「你不是……你不是都給趙強了嗎?」
劉翠芳搖了搖頭,眼淚掉了下來。
「媽是偏疼豆豆,可媽再糊塗,也不能把你榨乾了。你的錢,媽一分都沒給趙強花。豆豆的英語班、那些亂七八糟的,全是媽自己掏的養老錢。你的錢,媽都給你存著,就怕你將來有個萬一……」
她抹了一把眼淚,接著說:「你懷孕的時候,媽說那些話,是想逼你別生。媽不是不想要外孫,媽是怕你高齡生產有危險。你身體一直不太好,媽怕你過不了那一關……媽想著,你要是沒孩子,以後有豆豆給你養老也行,你的錢媽給你存著,等你老了,加上利息,夠你養老了……」
巧鳳的眼淚像決了堤的水一樣往下淌。
「可你不聽媽的,」劉翠芳哭著說,「你非要生,你非要賣房子給你男人治病……媽知道你恨我,媽也不怪你。換了我,我也恨。但你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,我哪能真不管你……這錢,本來想等我死了再給你,但我怕我等不到那天了。我最近身體也不太好,萬一哪天一覺睡過去,這存摺你都不知道……」
「媽!」巧鳳撲通一聲跪在了劉翠芳面前,抱著她的腿嚎啕大哭,「你別說了!你別說了!」
所有的委屈,所有的怨恨,在這一刻全都化成了淚水。
她以為親媽不愛她了。
她以為親媽把她當搖錢樹。
她以為這世上最親的人,傷她最深。
可現在她才知道,親媽用了一種最笨、最傷人、但也最實在的方式,在給她攢著一條後路。
劉翠芳抱著巧鳳的頭,也是老淚縱橫:「傻孩子,天底下哪有當媽的不疼自己閨女的?媽就是嘴不好,脾氣臭,一輩子不會說軟話。可媽心裡有你,一直都有你……」
母女倆抱頭痛哭。
沈國平站在門口,看著這一幕,眼眶也紅了。
第十九章 冰釋
那天晚上,巧鳳留劉翠芳在家吃飯。
婆婆下廚,做了一桌子菜。劉翠芳跟婆婆兩個人坐在一塊兒,別彆扭扭地說了幾句話,慢慢地也就放開了。兩個老太太聊起帶孩子的事,倒是很有共同語言,你一言我一語的,氣氛融洽了不少。
巧鳳把存摺收好,沒有馬上用那筆錢。
她跟沈國平商量了,等過段時間,攢夠了錢,把鄉親們的欠款一次性還清。剩下的錢,留著給念安上學用,再給公婆和娘家媽養老。
沈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