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贍養了繼父30年,他拆遷拿了920萬,卻全給了他親子,我把他的拐杖遞過去:既然你兒子那麼有錢,讓他照顧你吧
鍾毅夾在中間,焦頭爛額。
他跑廠家,跑市場,找替代品,協調工期,嘴皮子磨破,好話說盡。
終於談妥了一家新的供應商,但價格比預算高出百分之二十。
這筆錢,公司不可能全出,甲方更不肯加錢。
剩下的窟窿,得他自己想辦法墊上,或者,從其他地方省出來。
可預算已經卡得很死,哪裡還有省的空間?
那幾天,他白天泡在工地和建材市場,晚上對著一堆單據和計算器,算到眼睛發花。
煙抽掉大半包,咖啡當水喝。
馮建國大概看出了他的疲憊,但也只是問了一句:「公司事多?」
「嗯,有點麻煩。」鍾毅揉著太陽穴。
「哦。」馮建國點點頭,沒再多問,轉身打開電視,調到他最愛看的戲曲頻道。
咿咿呀呀的唱腔,在略顯空曠的客廳里迴蕩。
鍾毅看著他的背影,那句到了嘴邊的「爸,手頭方便嗎,先借我點錢應應急」,最終還是咽了回去。
他想起了劉美蘭的話,想起了馮建國鎖起來的證件,想起了那些背著他的電話。
算了。
他打開手機通訊錄,翻看著那些可能能借錢的名字。
一個個名字,有的熟悉,有的已經有些陌生。
指尖滑過一個又一個,最終,停在了一個名字上。
老何。
他以前在工地帶過的徒弟,後來自己出去單幹,聽說做得還不錯。
電話撥過去,響了好幾聲才接。
「喂,鍾哥?」老何的聲音帶著點嘈雜的背景音,像是在飯局上。
「老何,是我。沒打擾你吧?」
「沒沒沒,鍾哥您說!」老何的聲音很熱情。
鍾毅簡單把事情說了,提到想臨時周轉一點錢,大概五萬,最多兩個月就還。
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。
背景里的嘈雜聲似乎小了些,老何可能走到了安靜的地方。
「鍾哥,」老何的聲音壓低了些,帶著點為難,「不是兄弟不幫你,我這邊最近也緊,剛接了個活,墊資墊得厲害,材料款都欠著呢。要不……您問問別人?」
鍾毅的心,慢慢沉了下去。
「行,沒事,我再想想辦法。打擾你了。」
「鍾哥您這話說的,太見外了。等兄弟手頭寬裕了,一定!您多包涵啊!」
電話掛斷了。
鍾毅握著手機,螢幕慢慢暗下去,映出他自己有些模糊的臉。
他又試著打了兩個電話。
一個說錢都在老婆那裡管著,做不了主。
一個直接沒接。
窗外的天色,已經完全黑透了。
遠處的樓宇亮起燈火,一盞一盞,溫暖而遙遠。
那些光,沒有一盞是為他亮的。
他靠在椅子上,閉上眼睛。
累。
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,帶著鏽蝕味道的累。
手機又震了一下。
他以為是哪個債主的回覆,拿起來看,卻是一條微信好友申請。
備註信息很簡單:馮振宇。
鍾毅看著那三個字,手指懸在螢幕上方,很久沒有動。
馮振宇。
他那個同母異父,名義上的哥哥。
上一次聯繫是什麼時候?
好像是三年前,還是四年前?母親去世一周年,他打電話給馮振宇,想問他要不要回來一趟。
電話通了,馮振宇那邊很吵,像是在某個娛樂場所。
「喂?小毅啊?什麼事?我這邊正忙呢!」
他簡單說了。
「哦,這事啊。我就不回去了,生意走不開。你幫我給媽上柱香就行了。對了,爸最近怎麼樣?你多費心啊!我這邊還有事,先掛了!」
電話掛得乾脆利落。
之後再無聯繫。
連過年,都沒有一個問候的電話。
現在,他加自己微信?
鍾毅點下通過。
幾乎是立刻,對方就發來了消息。
「小毅,是我,振宇。」
鍾毅回了一個字:「嗯。」
「爸睡了嗎?」
「還沒。」
「拆遷的事,你知道了吧?」馮振宇直奔主題。
「知道了。」
「爸年紀大了,有些事,可能轉不過彎。你多提醒著他點。補償方案,一定要看清楚,別被那些人糊弄了。該爭取的利益,一定要爭取。」
馮振宇的話,聽起來像是在關心,在提醒。
但字裡行間,透著一股理所當然的,屬於「自己人」的熟稔和指使。
仿佛他才是這個家的主人,而鍾毅,只是個需要聽他吩咐行事的「提醒者」。
鍾毅看著那幾行字,手指在螢幕上敲了又刪,刪了又敲。
最後,只回了三個字。
「知道了。」
「嗯,你辦事,我放心。」馮振宇很快回復,「等我這邊忙完這陣,就回去。家裡的事,辛苦你了。」
辛苦你了。
多麼輕飄飄的四個字。
像一片羽毛,落在三十年的時光塵埃上,連點痕跡都留不下。
鍾毅沒有再回復。
他退出聊天介面,點開了朋友圈。
馮振宇的朋友圈沒有對他屏蔽。
最新的一條,是半個小時前發的。
一張照片,背景是某個高端酒店的落地窗,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。
照片中央,是一杯琥珀色的酒,和一隻戴著名貴腕錶的手。
配文是:「又是一個為夢想加班的夜晚。努力的意義,就是為了讓家人過得更好。【奮鬥】」
下面有很多點贊和評論。
「馮總又在凡爾賽!」
「這表是新款吧?羨慕!」
「馮總事業家庭雙豐收,人生贏家!」
鍾毅靜靜地看著那條朋友圈,看了很久。
然後,他按熄了螢幕。
把手機扣在桌上。
發出一聲輕響。
窗外,開始下雨了。
雨點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上,很快就連成一片水幕。
模糊了窗外所有的燈光。
也模糊了,這漫長而沉悶的,三個月里,無數個相似的夜晚。
雨下了整整一夜,天亮時也沒停,淅淅瀝瀝的,把天地間都蒙上了一層灰濛濛的濕氣。
鍾毅一夜沒怎麼合眼,腦子裡反反覆復,都是那些單據,那些電話,還有馮振宇朋友圈裡那隻戴著名表的手。
早上起來,頭昏沉得厲害,像灌了鉛。
他強打著精神,煮了粥,煎了雞蛋。
馮建國從房間裡出來,臉色也不太好,看了鍾毅一眼,沒說話,坐下默默喝粥。
只有碗勺碰撞的細微聲響,和窗外單調的雨聲。
「爸,」鍾毅咬了一口雞蛋,蛋黃有點老,哽在喉嚨里,「有件事,想跟您商量下。」
馮建國抬起眼皮,看了他一眼。
「我公司那邊,項目出了點問題,材料款對不上,有個缺口,大概五萬。」鍾毅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靜,「想先從您這兒周轉一下,下個月項目回款了,立刻就還您。」
他說完,停下,等著。
廚房窗戶沒關嚴,一絲濕冷的風鑽進來,吹在脖子上,涼颼颼的。
馮建國慢條斯理地喝了口粥,夾起一小塊醬黃瓜,放進嘴裡,嚼得很慢。
嚼完了,咽下去了,他才放下筷子,拿起旁邊的毛巾擦了擦嘴。
「五萬,」他開口,聲音沒什麼起伏,「不是小數目。」
「我知道,是應急,很快就能還上。」鍾毅補充道。
馮建國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敲,那是他思考時慣有的小動作。
「小毅啊,」他嘆了口氣,像是很為難,「不是爸不幫你。這錢,爸是有,但都有用處。這拆遷補償,看著是多,可你也知道,現在物價高,以後用錢的地方也多。我這把老骨頭,哪天說不定就……」
「爸,就兩個月,我肯定還。」鍾毅打斷他,聲音有點急,「利息我也可以按銀行的給您算。」
馮建國擺了擺手,示意他別說了。
「不是利息的事。」他靠在椅背上,混濁的眼睛看著鍾毅,看了好一會兒,才慢慢說,「你是能幹,可這生意場上的事,誰也說不準。萬一,我是說萬一,你那項目回不了款呢?這錢,不就打了水漂?」
「不會的,甲方那邊……」
「行了。」馮建國再次打斷他,語氣裡帶上了不耐煩,「你的難處,爸知道。可爸的難處,你也得體諒。這錢,是留給我和你哥的,是養老錢,是保命的錢。不能動。」
「我哥?」鍾毅聽到自己的聲音有點發乾,「馮振宇?」
「不然呢?」馮建國理所當然地反問,「我就這麼一個親兒子,這錢不給他留著,給誰?」
給誰。
這兩個字,像兩把生鏽的刀子,慢吞吞地捅進鍾毅的胸口。
不鋒利,但鈍鈍地疼,帶著鐵鏽的腥氣。
「那我呢?」鍾毅聽見自己問,聲音輕得像窗外的雨絲,「三十年,我叫了您三十年爸。」
馮建國的臉色沉了下來。
「你這是在跟我算帳?」他盯著鍾毅,目光變得有些銳利,「三十年,我供你吃,供你穿,供你上學,把你養這麼大,沒讓你餓著凍著吧?你現在是翅膀硬了,跟我計較這個?」
「我不是計較……」
「你就是計較!」馮建國猛地提高聲音,手拍在桌子上,碗碟跳了一下,「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想什麼?拆遷了,有錢了,覺得能分一杯羹了?我告訴你鍾毅,做人要講良心!也要認命!你姓鍾,不姓馮!這房子,這錢,跟你鍾毅,沒一毛錢關係!那是馮家的!」
他的聲音在狹小的客廳里迴蕩,震得鍾毅耳膜嗡嗡作響。
窗外的雨好像下得更急了,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上。
鍾毅坐在那裡,看著對面那張因為激動而有些漲紅的臉,那張他叫了三十年「爸」的臉。
忽然覺得,很陌生。
陌生到,他好像從來不曾認識過這個人。
那些晨昏定省的問候,那些病榻前的守候,那些省吃儉用摳出來的藥費,那些被推掉的相親和放棄的機會……
在這一刻,在這個潮濕的、晦暗的早晨,被「馮家」這兩個字,輕飄飄地抹去了。
抹得乾乾淨淨。
像雨水衝過滿是灰塵的玻璃,看似乾淨了,底下卻還是模糊一片。
「好,」鍾毅點點頭,站起身,椅子腿在地板上拖出刺耳的聲音,「我明白了。」
他沒有再看馮建國,轉身走回自己房間。
關上門。
背靠著冰冷的門板,緩緩滑坐在地上。
地板很涼,透過薄薄的褲子,一直涼到骨頭縫裡。
他聽見外面傳來馮建國重重的、帶著怒氣的咳嗽聲,和碗筷被收拾進廚房水槽的碰撞聲。
然後,是馮建國房間門被關上的聲音。
「砰」的一聲。
不重,但很決絕。
像一道無形的閘門,轟然落下。
把他,隔在了外面。
鍾毅坐在地上,很久沒動。
直到手機震動起來,是工頭的電話,催他趕緊去工地,材料商那邊又變卦了。
他撐著地板站起來,腿有點麻。
走到鏡子前,看著鏡子裡那個眼睛布滿血絲,鬍子拉碴,憔悴得不像樣的男人。
扯了扯嘴角,想笑一下。
沒笑出來。
他洗了把冷水臉,換了身乾淨衣服,拿起車鑰匙和手機,出了門。
經過客廳時,馮建國房間的門緊緊關著。
他腳步沒停,拉開門,走進那綿綿不絕的、陰冷的雨里。
雨刷器在車前擋風玻璃上左右搖擺,刮出一片短暫的清晰,又被新的雨水覆蓋。
就像他眼前的路,模糊一片,看不清方向。
公司的事,像一團亂麻,越扯越緊。
甲方下了最後通牒,三天內材料不到位,工期延誤的所有損失都要他們承擔。
那將是一個他絕對賠不起的數字。
新的供應商坐地起價,咬死了價格不鬆口。
老何那邊又打了電話過來,支支吾吾,說錢實在周轉不開,抱歉。
鍾毅開著車,在雨幕里漫無目的地轉。
他不知道該去哪裡,還能找誰。
手機通訊錄翻了一遍又一遍,那些名字,有的熟悉,有的陌生,有的已經很久沒有跳動過了。
最後,他停在了「鍾曉雨」這個名字上。
妹妹。
他唯一的親人。
電話撥出去,響了很久才接。
「哥?」鍾曉雨的聲音壓得很低,背景音里有小孩子哭鬧的聲音,「怎麼了?我在上課呢。」
鍾毅這才想起來,今天是工作日,妹妹是小學老師,這個點應該在上課。
「沒事,」他聽到自己沙啞的聲音,「你忙吧。」
「你等等。」鍾曉雨似乎走到了走廊,背景音安靜下來,「出什麼事了?你聲音不對。」
「沒什麼,就是……公司有點事。」鍾毅看著車窗外來來往往的車流,雨水順著玻璃蜿蜒而下,像一條條淚痕。
「是不是錢的事?」鍾曉雨很敏銳,「我之前聽你提過一句。差多少?」
「五萬。」鍾毅吐出這兩個字,覺得千斤重。
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。
「我這兒……最多能湊兩萬。」鍾曉雨的聲音帶著歉意和無奈,「你知道的,我這邊剛換了學區房,每個月房貸就壓得喘不過氣,孩子上輔導班也貴……剩下的,我再想想辦法,找我婆婆他們……」
「不用了,曉雨。」鍾毅打斷她,「你別操心了,我自己再想想辦法。」
「你能想什麼辦法?」鍾曉雨急了,「哥,你別硬撐!要不……你再跟爸說說?拆遷款不是下來了嗎?先救個急……」
「不用了。」鍾毅的聲音很平靜,平靜得連他自己都覺得陌生,「我跟他說過了。錢,是馮家的,跟我沒關係。」
鍾曉雨不說話了。
只有細微的電流聲,在兩人之間流動。
過了好一會兒,鍾曉雨才開口,聲音帶著壓抑的哽咽。
「哥……對不起。」
「傻話,跟你有什麼關係。」鍾毅扯了扯嘴角,「好好上課,我掛了。」
不等鍾曉雨再說什麼,他掛斷了電話。
把手機扔在副駕駛座上。
雙手緊緊握住方向盤,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。
雨越下越大,砸在車頂上,噼啪作響,像無數隻冰冷的手在敲打。
他把車停在路邊,一家便利店門口。
進去買了一包最便宜的煙,和一個一塊錢的打火機。
站在屋檐下,點燃一支,深深吸了一口。
劣質煙草的辛辣氣味衝進肺里,嗆得他咳嗽起來,咳得眼淚都出來了。
他抹了把臉,分不清是雨水,還是別的什麼。
一支煙抽完,他又點燃一支。
就這樣,一支接一支。
直到那包煙見了底,腳邊落了一地的煙蒂,被雨水浸濕,變成骯髒的褐色。
手機又響了。
這次是劉美蘭。
鍾毅看著螢幕上跳動的名字,沒有接。
鈴聲固執地響著,一遍,兩遍,三遍。
終於停了。
但很快,又響起來。
還是劉美蘭。
鍾毅按了接聽,把手機放到耳邊。
「小毅啊,你在哪兒呢?」劉美蘭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,帶著一種刻意裝出來的熱情。
「外面,有事?」
「有點事,想跟你商量商量。你現在方便回來嗎?」
「什麼事,電話里說吧。」
「哎呀,電話里說不清楚,是大事!關於拆遷的!你快點回來,我在你家等你啊!」
劉美蘭說完,不由分說就掛了電話。
鍾毅看著暗下去的手機螢幕,扯了扯嘴角。
拆遷。
又是拆遷。
這兩個字,像咒語一樣,箍住了所有人的生活。
他拉開車門,坐進去。
發動機啟動的聲音,在雨聲里顯得有些沉悶。
回到家,剛打開門,就聞到一股濃郁的香水味。
劉美蘭坐在客廳沙發上,正翹著腿,用一個小銼刀磨著指甲。
她今天穿了一件紅色的外套,很扎眼。
馮建國坐在她旁邊,臉色有點不自然。
「小毅回來了?」劉美蘭放下銼刀,拍了拍身邊的位置,「來,坐,姑有事跟你說。」
鍾毅沒坐,就站在玄關,脫下濕漉漉的外套。
「什麼事?」
劉美蘭看了馮建國一眼,馮建國別開視線,盯著自己的腳尖。
「是這樣,」劉美蘭清了清嗓子,臉上堆起笑容,「這拆遷不是定了嗎?補償方案也快下來了。我呢,幫你爸合計了一下。這房子一拆,你們總得有個落腳的地方,對吧?」
鍾毅沒說話,等她繼續說下去。
「我兒子,你知道的,在城西那個新樓盤做銷售經理。」劉美蘭說著,從包里掏出一張印刷精美的宣傳單,「他們那兒有精裝現房,拎包就能住!環境好,物業也好!我跟他打了招呼,能給個內部價,特別划算!」
她把宣傳單往鍾毅這邊推了推。
「你看,這戶型,這採光,多好!比你爸現在這老破小強多了!你爸年紀大了,住新房子,對身體也好!」
鍾毅的目光掃過那張宣傳單,上面是光鮮亮麗的樣板間圖片,和醒目的價格。
「所以呢?」他問。
劉美蘭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,似乎沒料到鍾毅是這樣的反應。
「所以……所以你們得抓緊定下來啊!」她的語速快了些,「這好房子不等人!我已經跟我兒子說好了,留了一套最好的樓層,朝南的!你們早點過去把合同簽了,把這邊的搬家事宜準備起來。我聽說,拆遷組很快就要上門了,到時候手忙腳亂的……」
「簽合同?」鍾毅打斷她,「誰簽?簽誰的名字?」
劉美蘭愣了一下,隨即笑道:「當然是簽你爸的名字啊!這房子,是你爸的嘛!」
「那跟我有什麼關係?」鍾毅看著她,目光平靜無波。
劉美蘭臉上的笑容,終於掛不住了。
她看了馮建國一眼,馮建國低著頭,沒看她。
「小毅,你這話說的。」劉美蘭的語氣冷了下來,「這房子一拆,你們總要搬出去吧?難不成,你還想一直住在這兒?這是你爸的房子,你爸願意給你住,那是情分,可不是本分!」
「我沒想一直住。」鍾毅說,「我只是想知道,搬出去,然後呢?」
「然後?」劉美蘭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話,「然後當然是各過各的啊!你爸跟你哥過,你嘛,也四十好幾的人了,該自己成個家了。總不能一輩子賴在父親家裡吧?說出去,也不好聽啊。」
「賴?」鍾毅重複了一下這個字,輕輕笑了,「姑,我每個月給家裡交生活費,水電煤氣物業取暖,爸的醫藥費,都是我出。這房子住了三十年,我沒白住。」
「你那點錢,夠幹什麼?」劉美蘭撇撇嘴,「現在物價多高?你爸每個月吃藥看病,得花多少?你交的那點,也就夠個零頭!再說了,你媽當年嫁過來,也沒少花馮家的錢!這三十年,馮家對你,已經是仁至義盡了!」
「仁至義盡。」鍾毅點點頭,像是在品味這四個字。
他看向馮建國。
馮建國依舊低著頭,看著自己的腳尖,好像那裡有什麼特別吸引人的東西。
「爸,」鍾毅開口,聲音不高,但很清晰,「您也是這麼想的?」
馮建國的肩膀幾不可查地抖了一下。
他抬起頭,看了鍾毅一眼,又飛快地移開視線。
「小毅啊,」他開口,聲音乾澀,「你姑……也是為了你好。你年紀也不小了,是該……為自己打算打算了。總跟著我這個老頭子,算怎麼回事……」
「為我好。」鍾毅點點頭,「所以,您的意思,是讓我儘快搬出去?」
「這房子,遲早要拆。」馮建國不敢看他的眼睛,盯著茶几上的水杯,「早點找地方,也好。你姑介紹的房子,我看了,挺好的……」
「錢呢?」鍾毅問,「買新房子的錢,從拆遷款里出?」
「那當然!」劉美蘭搶著說,「拆遷款不就是用來安置的嘛!給你爸買個新房,剩下的錢,留著養老,天經地義!」
「那馮振宇呢?」鍾毅又問,「他回來住嗎?」
「振宇他忙,事業在外地。」劉美蘭說得理所當然,「但他逢年過節,總要回來的嘛!家裡得給他留個房間!再說了,以後你爸老了,動不了了,不還得靠振宇這個親兒子?」
「哦,」鍾毅點點頭,像是終於明白了,「所以,用拆遷款買的新房子,是馮振宇的家。而我,這個不姓馮的外人,得自己想辦法,找個地方住。是這樣吧,爸?」
馮建國的臉一陣紅一陣白。
他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但最終,只是長長嘆了口氣。
「小毅,別這麼說……爸……爸也沒辦法……」
「沒辦法。」鍾毅點點頭,臉上的表情看不出是哭還是笑,「我懂了。」
他轉身,走回自己房間。
身後,傳來劉美蘭拔高的聲音。
「你這是什麼態度?我們這是跟你商量!是為你們家好!別不識好歹!」
還有馮建國低聲的勸阻。
「美蘭,少說兩句……」
鍾毅關上門,把那些聲音隔絕在外面。
背靠著門板,慢慢滑坐到地上。
這一次,他沒有看手機,沒有看任何東西。
只是看著對面牆上,那塊因為潮濕而有些發霉的牆皮。
霉斑是深褐色的,形狀不規則,像一張扭曲的、哭泣的臉。
不知過了多久,也許幾分鐘,也許一個小時。
外面的聲音消失了。
劉美蘭大概走了。
客廳里恢復了安靜,死一樣的安靜。
只有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,還在不知疲倦地下著。
鍾毅站起來,走到書桌前,拉開最下面那個上鎖的抽屜。
鑰匙在鐵盒子裡,和那些單據放在一起。
他打開鎖,拿出一個厚厚的牛皮紙文件袋。
袋子很舊了,邊角都磨得起了毛。
他打開文件袋,把裡面的東西,一樣一樣,拿出來,擺在桌上。
一沓沓的匯款憑證,時間從十幾年前開始,直到上個月。
收款人,都是馮建國。
用途,寫著「生活費」、「醫藥費」、「住院費」。
厚厚一摞病曆本,診斷書,繳費清單。
每一張上面,都有他的簽名。
鍾毅,或者,監護人:鍾毅。
幾張泛黃的老照片。
一張是母親和馮建國的結婚照,母親穿著紅色的衣服,笑得很羞澀,馮建國站在旁邊,表情有些僵硬。
一張是他和妹妹小時候,站在馮建國兩邊,馮建國的手,一隻搭在他肩上,一隻牽著妹妹。
那時候,馮建國的頭髮還是黑的,背挺得很直。
還有幾張,是他參加工作後,帶馮建國去公園,去爬山,在景點門口拍的照片。
照片上的馮建國,笑著,雖然笑容有些勉強。
他把這些照片,一張一張,擺開。
然後,拿出手機。
打開錄音功能。
按下紅色的錄製鍵。
螢幕上的時間,開始一秒一秒地跳動。
他拿起最上面那張匯款單,對著手機,開始念。
「2005年7月15日,匯款三千元,備註:父親馮建國心臟支架手術自費部分。」
「2008年3月22日,匯款五千元,備註:父親馮建國腰椎間盤突出微創手術費用。」
「2012年11月5日,匯款八千元,備註:父親馮建國白內障手術及術後用藥。」
「2016年9月……」
「2019年4月……」
「2021年8月……」
「2023年1月……」
他一筆一筆地念,聲音平靜,沒有起伏,像在念一份與自己無關的清單。
念完匯款憑證,開始念病歷。
「市第一人民醫院,住院病歷,姓名:馮建國,入院日期:2010年5月……主訴:胸痛、心悸……診斷:冠狀動脈粥樣硬化性心臟病……手術記錄:冠脈支架植入術……家屬簽字:鍾毅。」
「省立醫院,門診病歷,姓名:馮建國……診斷:腰椎間盤突出症(L4/5)……建議:微創手術治療……患者家屬意見:同意手術。簽字:鍾毅。」
「眼科醫院,手術同意書……簽字:鍾毅。」
「藥費清單……」
「檢查報告……」
「護理記錄……」
他一頁一頁地翻,一條一條地念。
窗外的天色,漸漸暗了下來。
雨還在下,聲音小了些,變成了綿密的、沙沙的聲響。
像春蠶在啃食桑葉。
啃食著所剩無幾的時光,和那點微薄到可笑的情分。
終於,念完了最後一張。
手機螢幕上,錄音時間,停在一小時十七分四十三秒。
鍾毅放下最後一張紙,看著螢幕上那個紅色的停止按鈕。
指尖懸在上面,微微顫抖。
然後,用力按了下去。
錄音停止。
房間裡陷入一片沉寂。
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聲,和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。
他靠在椅背上,閉上酸澀的眼睛。
三十年。
一小時十七分四十三秒。
就念完了。
輕飄飄的,像一聲嘆息。
不,連嘆息都不如。
他重新睜開眼,拿起手機,退出錄音介面。
在通訊錄里,找到一個名字。
手指在那個名字上,停留了很久。
然後,按下了撥打鍵。
電話響了幾聲,接通了。
那邊傳來一個沉穩的,帶著點疑惑的男聲。
「喂?小毅?怎麼想起給我打電話了?」
鍾毅聽著這個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聲音,喉嚨有些發緊。
他深吸了一口氣,又緩緩吐出。
然後,對著話筒,一字一句地說:
「李律師,是我,鍾毅。有件事,想請您幫忙。」
三個月的時間,說長不長,說短不短。
足夠一場秋雨把夏天最後的暑氣沖刷乾淨,迎來北風凜冽的深冬。
也足夠很多事情,在沉默中發酵,在暗處滋長,直到破土而出的那一天。
這三個月里,鍾毅搬出了那間住了三十年的老房子。
他在公司附近租了一個單間,很小,朝北,冬天冷得像冰窖。
但很安靜,安靜得只能聽見自己的呼吸和心跳。
馮建國對他的離開,沒說什麼,甚至沒問一句他住哪兒,錢夠不夠。
只是在鍾毅最後拖行李箱出門時,站在自己房間門口,看著,嘴唇動了動,最終也只是嘆了口氣,轉身回了屋。
那聲嘆息很輕,落在空蕩蕩的客廳里,很快就散了。
劉美蘭倒是又來了幾次,每次來都帶著不同的新房宣傳單,催著馮建國趕緊定下來。
拆遷補償協議正式簽了,920萬,一次性到帳。
錢到帳那天,馮建國給鍾毅打了個電話,語氣是難得的溫和,甚至帶著點如釋重負。
「小毅啊,錢到了。你……你以後,好好的。」
鍾毅在電話這頭,聽著那熟悉又陌生的聲音,只回了一個「嗯」。
然後,電話兩頭都是沉默。
最後,是馮建國先掛斷了。
鍾毅看著暗下去的手機螢幕,扯了扯嘴角。
也好。
乾淨利落。
這三個月,鍾毅的公司還是倒了。
那個項目最終沒能救回來,甲方索賠,供應商催款,資金鍊徹底斷裂。
他把那輛二手國產車賣了,租的房子退掉押金,湊了湊,把工人的工資結清了大半。
剩下的,打了欠條,承諾一定還。
老闆拍著他的肩膀,說了聲「兄弟對不住」,然後收拾東西,離開了這座打拚了二十年的城市。
鍾毅沒走。
他找了一份新工作,在一家大型裝修公司做項目經理,從頭開始。
每天加班到深夜,跑工地,對圖紙,和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。
累,但踏實。
至少,掙的每一分錢,都清清楚楚,是自己的。
他再也沒聯繫過馮建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