婆婆知我海鮮過敏,年夜飯全做海鮮,我剛開口,老公把湯倒我頭上
你怎麼了?是不舒服嗎?」婆婆的聲音溫柔中帶著一絲關切,她手裡端著最後一盤清蒸螃蟹,小心翼翼地放在桌子正中央。
我張了張嘴,想說點什麼,但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。不是因為過敏,而是因為眼前這滿滿一桌子的菜——油燜大蝦、蔥姜炒蟹、清蒸鱸魚、蒜蓉生蚝、海鮮粥、涼拌海蜇……甚至連那一碟小菜,都是用蝦皮拌的。
全海鮮,無一例外。
「媽……」我剛開口,聲音有些發顫,「我海鮮過敏的事,您還記得嗎?」
空氣突然安靜了。
筷子落在碗邊的聲音,玻璃杯觸碰桌面的聲音,嚼東西的聲音,全都停了。所有人齊刷刷地看著我,像是在看一個不速之客。
婆婆臉上的笑容沒有消失,但她看我的眼神變了,那種「你怎麼這麼不懂事」的眼神,比直接罵我還讓人難受。
「哎呀,你看看我這記性。」婆婆拍了拍額頭,笑得有些誇張,「我這不是想著過年嘛,就想做點好的。再說了,你那個過敏,是不是心理作用啊?上回你吃那個蝦餃,不也沒事嗎?」
我的頭開始隱隱作痛,太陽穴突突地跳。我很想說,上回的蝦餃我吃完就去了醫院,在醫院吊了三個小時的水,這些她都知道。但話到嘴邊,還是咽了回去。
「媽,那是……」
「行了行了,你就少吃點,挑你能吃的吃。」婆婆打斷我,開始往我碗里夾菜,第一個動作就把一隻蝦放進了我碗里,「來,吃這個,大蝦,我特意去市場挑的最好的。」
我盯著碗里的蝦,白灼的,蝦線去得很乾凈,蝦殼上還冒著熱氣。
「我不能吃蝦。」我的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,「上次吃蝦,我……」
「行了!」坐在我旁邊的丈夫李維突然開口,聲音不大,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壓迫感,「大過年的,你能不能不要掃興?媽辛辛苦苦做了一桌子菜,你就不能給點面子?」
我轉頭看他,他的表情看起來有些不耐煩,眉毛微微皺起,像是在看一個無理取鬧的小孩。
我想解釋,我想告訴他我真的不能吃,我想說我喉嚨已經開始發緊了,但還沒等我開口,李維猛地站了起來。
他端起面前那碗還冒著熱氣的海鮮湯——裡面有蛤蜊、蝦仁、魷魚圈和魚片——然後,在所有人還沒反應過來之前,連湯帶碗地朝我頭上扣了下來。
滾燙的湯汁順著我的頭髮往下淌,蛤蜊殼砸在我肩膀上,蝦仁掛在我的劉海尖上,魷魚圈卡在我的衣領里。湯汁滲進我的眼睛,燙得我睜不開。我的衣服濕透了,湯水順著脖子流進領口,一路往下淌。
世界在這一刻安靜得像是一部被按下暫停的電影。
然後,碗落在地上,碎了。
清脆的聲音像是一個信號,所有人同時動了起來。小姑子李雯尖叫了一聲,筷子掉在地上,整個人往後縮。公公老李張大了嘴,愣在那裡。婆婆的手還保持著剛才夾菜的動作,整個人像被定住了一樣。
而我,只是坐在那裡,一動不動。
湯汁從下巴滴下來,落在我的毛衣上,一滴,兩滴,三滴。
我的身體開始有了反應。首先是臉,迅速發燙,像是被火燒過一樣。然後是脖子,大片的紅疹開始蔓延。我的呼吸變得困難,每一次吸氣都像是在吸一根被壓扁的吸管。
「你看你!」李維的聲音從頭頂傳來,帶著怒氣,「這下你滿意了?」
我以為我聽錯了。我以為我會聽到一句「對不起」,或者「你沒事吧」,哪怕只是一句「我不是故意的」。但我聽到的,是「這下你滿意了」。
我抬起頭,透過模糊的視線看他。湯水從睫毛上滑落,讓他的身影看起來有些扭曲。他站在我面前,雙手叉腰,胸口的起伏顯示他還在生氣。
一張紙巾被人塞進我手裡,是我婆婆。她看起來有些慌亂,但那種慌亂不是因為我被燙了,而是因為場面失控了。
「擦擦,擦擦。」她小聲說,然後轉頭對李維說,「你這孩子,怎麼這麼衝動。」
但她的語氣里沒有責備,只有一種「你怎麼這麼不小心把事情鬧大了」的懊惱。
我用紙巾擦了擦眼睛,才看清周圍的一切。桌上的菜還在冒著熱氣,那些海鮮色香味俱全,確實是一桌子好菜。如果我不是過敏,如果我不是被湯澆了頭,這大概會是一頓完美的年夜飯。
「你瘋了。」我終於開口,聲音因為過敏反應而變得沙啞,「李維,你瘋了。」
「我瘋了?」他的聲音拔高了一個調,「是你瘋了!大過年的,一家人高高興興吃個飯,就你事多!媽讓你吃你就吃,能死啊?」
能死啊。
這三個字像一把刀,精準地插進了我的胸口。
不是能不能死的問題,是我真的會死。我的過敏反應是嚴重的,上一次發作的時候,我的氣管痙攣差點窒息,是急救醫生趕過來給我打了腎上腺素才救回一命。這件事李維知道,他當時就在醫院,握著我的手說「以後再也不讓你碰海鮮了」。
那是三年前,我們剛結婚的時候。
三年,整整三年,他說的話像放了個屁一樣,說散就散了。
我的呼吸越來越困難,喉嚨像是被人掐住了一樣。我開始咳嗽,咳得很厲害,每一聲都像是在抗議。
「媽!」小姑子李雯終於反應過來,「她好像真的很難受,你看她的臉,腫了!」
婆婆湊近看了看,臉上的表情終於變了。那是一種「糟了」的表情,像是做錯了事被發現的小孩。她退後一步,用手捂著嘴,眼神閃爍不定。
「趕緊送醫院!」老李站了起來,開始找車鑰匙。
「送什麼送?」李維還在發火,「她就是裝的,每次都是這樣,一不合她心意就這疼那癢的。」
我想站起來,但腿已經不聽使喚了。我的整個身體都在發燙,心跳快得像是要從胸腔里跳出來。我知道情況在惡化,每拖延一分鐘,危險就多一分。
沒有人動。
李維站在那裡,嘴角帶著一絲冷笑,像是等著看我「演完這齣戲」。婆婆站在原地,手足無措地看著我。小姑子縮在椅子上一動不動。只有老李在翻找車鑰匙,但他找了半天也沒找到,最後竟然坐在沙發上不動了。
我一個人坐在滿地的碎瓷片和湯水中,身上掛著海鮮殘渣,臉腫得像個豬頭,呼吸困難,意識開始模糊。
這種感覺很奇怪,像是靈魂慢慢從身體里抽離出來。我坐在那裡,像是在看一場關於別人的電影。我看著那個渾身濕透、狼狽不堪的女人,想著她怎麼會落到這個地步。
我用最後的力氣,從口袋裡摸出手機。手指腫得幾乎無法解鎖螢幕,但好在,我提前設置了緊急聯繫人。不是李維,是我媽。
電話響了很久,久到我以為不會有人接。
「喂?閨女?」媽媽的聲音從那頭傳來,背景里有春晚的聲音。
我張了張嘴,想說話,但喉嚨已經發不出聲音了。
「閨女?你怎麼了?」媽媽的聲音變得緊張起來。
電話里傳來忙音,是她掛斷了。我知道她會打回來,果然,幾秒鐘後電話又響了。我沒有接,我用最後一點力氣,發了一條語音過去,只有幾秒鐘,全是喘氣聲和咳嗽聲。
然後,我把手機緊緊地攥在手心裡。
李維還在說什麼,我聽不清了。他的聲音像隔了一層厚厚的玻璃,模模糊糊,時遠時近。婆婆好像在收拾地上的碎瓷片,小姑子在哭,老李在嘆氣。
只有我一個人,坐在這一場鬧劇的正中央,感受著生命一點一點地從身體里流走。
意識模糊之前,我想起一件事。今天是大年三十,2026年的最後一天。窗外應該有人在放煙花,因為我看到了窗戶上忽明忽暗的光。那光一會兒是紅的,一會兒是綠的,落在滿地的碎瓷片上,竟然有些好看。
我以為我會哭,但我沒有。
從認識李維到現在,七年了。七年里,我流的淚大概能灌滿這片海。
我的意識開始模糊,眼前的一切都變得遙遠而失真,像隔著一層霧氣。耳邊傳來嗡嗡的聲響,不是外界的聲音,而是我身體內部的轟鳴。
就在這時,我的手機再次震動起來。
螢幕亮光刺痛了我腫脹的眼睛,但我還是勉強看清了上面的名字——「爸」。
手機還在我手裡,我一直沒有鬆開過。我嘗試滑動接聽,手指卻因為腫脹和顫抖而完全不聽使喚,連續滑了三次都失敗。第四次,我終於接通了。
「閨女!」電話那頭傳來父親焦急的聲音,背景里還有汽車的鳴笛聲,「你媽說你打電話過來不說話,你到底怎麼了?」
「爸……」我擠出一個字,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。
「你在哪?在家嗎?李維呢?」
「爸……」我又叫了一聲,然後就再也說不出一個字。
我聽到父親在電話那頭喊了什麼,聲音太大了,像是要把手機震碎。他說了什麼我沒聽清,但我隱約聽到了「報警」兩個字。
報警。
這兩個字讓在場所有人都安靜了。
我癱坐在那裡,頭越來越重。我想我應該是暈過去了,因為我後面的記憶全部消失了。等我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,我躺在醫院的病床上,鼻子裡插著氧氣管,手臂上扎著留置針,頭頂的日光燈白得刺眼。
我迷迷怔怔地看著天花板,過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自己在哪。我的第一反應不是害怕,而是疑惑——我怎麼來的?
「醒了醒了!」我媽的臉突然出現在視線里,眼睛哭得又紅又腫,像兩個桃子,「你可算醒了,嚇死媽了,你知不知道你差點就沒了……」
我媽後面說了什麼我沒聽清,因為她又哭開了,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,一顆一顆砸在我被子上。
我費力地轉動脖子,看到我爸站在病床的另一側,表情比平時更嚴肅了,法令紋像刀刻的一樣深,嘴唇抿成一條線。他什麼都沒說,但眼眶是紅的。
「爸。」我喊了一聲。
我爸深吸一口氣,像是在控制什麼即將溢出來的情緒。過了好一會兒,他才說:「先別說話,好好休息。」
他的聲音不太穩,最後一個字的尾音有點抖。
我聽話地閉上嘴,不是因為累了,而是因為我突然發現一件事——我的身上還穿著那件被湯澆過的毛衣。毛衣已經乾了,但上面全是湯漬和海鮮殘渣的痕跡,聞起來有一股腥味。
沒有人幫我換掉這件衣服。
護士推門進來,看到我醒了,趕緊過來檢查。測體溫、量血壓、看瞳孔,一系列操作之後,她對著我爸我媽露出一個讓人安心的表情:「各項指標都在恢復,今天晚上再觀察一下,明天沒有反覆就可以轉到普通病房了。」
我媽千恩萬謝,護士走後她又哭了一會兒。
「我是怎麼來的?」我終於問。
「你爸。」我媽擦了擦眼淚,「你爸接到你電話就報了警,然後又給我打電話,我們倆從老家一路開過來的,一個小時的路,你爸四十分鐘就到了。到你們家的時候,你已經在樓下了。」
我不明白「已經在樓下了」是什麼意思。
我媽頓了頓,聲音壓得很低,像是怕被誰聽到:「警察到的比你爸早。他們到的時候,你人已經在單元樓門口了。說是李維把你抱下去的,但下了樓就把你往地上一放,等著警察來。警察到了之後……」
我媽說不下去了。
我爸接過話頭,聲音平靜得不正常:「警察到的時候,你躺在地上,身上全是湯汁和碎瓷片。李維站在旁邊抽煙。你婆婆和公公開著車走了。」
我閉上眼睛。
單元樓門口,地上,碎瓷片,抽煙。
這些詞拼湊起來的畫面太過於荒誕,荒誕到我甚至覺得不真實。今天是2026年的最後一天,還有幾個小時就是2027年。別人家都在守歲,都在包餃子,都在看春晚。而我在醫院裡,身上穿著滿是海鮮湯的髒毛衣,躺在床上插著氧氣管。
我看了看牆上的鐘,晚上十一點四十分。
「我過敏。」
「我們知道你過敏。」我媽的聲音又帶上了哭腔,「我和你爸都知道。但你那個老公,你那個婆婆,他們不知道嗎?他們要害死你嗎?」
「媽,你怎麼來的?」
「你爸開車,我們從老家趕過來的。」我媽說,「你爸一路上闖了三個紅燈,我差點嚇死。但你爸說沒事,說只要能救你,把駕照扣光都行。」
我想笑,但我笑不出來。因為我知道我媽說的是真的。我爸是個極其守規矩的人,開了一輩子車從來沒有違反過交通規則。他居然會闖紅燈,而且是三個。
「李維呢?」我問。
我爸的眼神變了,變得很硬,像冬天凍實的路面:「在醫院。警察在。」
我不懂什麼叫「在醫院」,但我沒有再問。
我媽握著我腫脹發紅的手,一邊哭一邊罵。罵李維不是人,罵婆婆歹毒,罵她自己當初沒有攔住我嫁給這個人。哭著哭著,她又開始自責,說當初就應該堅持反對這門親事,說她看第一眼就覺得李維眼神不正,說她在婚禮上就有不好的預感。
我聽著我媽的碎碎念,竟然覺得有點安心。這種安心很奇怪,明明我差點死了,明明我剛從鬼門關回來,但我心裡卻出奇地平靜。像是有什麼東西碎了,又有什麼東西開始生長。
病房的門被人推開了,聲音不大,但足以打斷我媽的絮叨。
進來的是兩個民警,一男一女。女民警三十出頭的樣子,短頭髮,看起來很乾練。男民警年輕一些,手裡拿著一個本子。
「你好,我們是城東派出所的。」女民警出示了證件,聲音不大,但很清晰,「你是林晚嗎?」
「是。」
「我們有幾個問題想問你。你現在身體可以嗎?」
我點了點頭。
女民警在我床邊的椅子上坐下,打開手機開始錄音。她先說明了自己的身份、時間、地點,然後才問第一個問題。
「你能不能告訴我們,今天晚上發生了什麼?」
今天晚上發生了什麼。
這個問題的答案太長了,長到需要用七年來說完。
我張了張嘴,本想從頭開始講,但我的身體比嘴巴更誠實。我的眼淚沒有徵兆地掉了下來,一滴接一滴,根本停不下來。
我沒有發出任何聲音,但眼淚像是開了閘一樣。
我媽又開始哭了,轉身背對著我,肩膀一聳一聳的。我爸沉默地遞過來一包紙巾。
女民警沒有說話,她耐心地等著。等我哭完,等了大概兩三分鐘,我的眼淚終於停了。我深吸一口氣,鼻子裡全是醫院消毒水的味道,但這個味道讓我覺得安全。
「今天是大年三十。」我開口,聲音沙啞,「我婆婆知道我不能吃海鮮,知道我有嚴重的海鮮過敏。但她做了一桌子海鮮。我只是問了一句,我老公就把一碗湯倒在我頭上了。」
我的敘述很簡單,簡單到像在讀一份天氣預報。但我的身體告訴我,事情沒有這麼簡單。我的手指開始發麻,呼吸又變得急促起來。監護儀上的數字跳動了一下,發出了一聲短促的警報。
護士很快衝了進來,檢查了一下,皺著眉說不能再問了,病人的情緒不能有太大波動。
女民警合上本子,看了我一眼。那個眼神里有太多東西了,有同情,有憤怒,還有一些我看不懂的東西。她輕聲說了句「好好休息」,然後走了。
病房裡只剩下我和我媽。
我爸出去接電話了,是他單位的電話,大概是問他為什麼沒去值班。我聽到走廊里傳來我爸壓低了聲音在和誰解釋什麼,語氣有些急躁。
「睡吧。」我媽幫我掖了掖被子。
「媽,幾點了?」
「快十二點了。」
「馬上就是新年了。」
「嗯。」
「新年快樂,媽。」
我媽的眼淚又掉下來了。
我閉上了眼睛。從大年三十的十二點開始,就是大年初一了。新的一年,萬象更新。
我本來想著,新的一年,我可以換個工作,可以去學一直想學的游泳,可以開始攢錢買那個我看了很久的相機。
我想了很多關於新年的計劃,但唯獨沒有想到,我會在醫院裡,穿著一件被海鮮湯泡過的髒毛衣,一個人孤零零地躺在病床上,迎接我的2027年。
不,也不是一個人。我媽在,我爸在,還有那個女民警。
走廊里傳來腳步聲,很重,很急。那腳步聲越來越近,越來越近,在安靜的醫院走廊里顯得格外突兀。
然後,我聽到了李維的聲音。
「我老婆在這嗎?我是她老公!我要進去!」
門被猛地推開,李維闖了進來。他看起來和平時不太一樣,頭髮亂糟糟的,襯衣領口敞開著,眼角有一塊淤青——不知道是在哪裡撞的。
他直直地朝我走過來,嘴裡喊著:「老婆,對不起,我錯了,我來接你回家了。」
還沒走到床邊,我爸不知從哪裡冒了出來,一把攔住了他。
「你幹什麼?」李維愣住了。
「你出去。」我爸的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像是從冰窖里拿出來的。
「爸,我是來接——」
「誰是你爸?」我爸的聲音突然拔高,震得我耳膜嗡嗡響,「你給我滾出去。」
李維被我爸的氣勢嚇住了,退了兩步,但他不甘心,繞過我爸想衝到我床邊。
然後他看到了我媽。
我媽站在床邊,身體微微發顫,像一片風中的葉子。但她的眼神很可怕,那種可怕不是兇狠,而是一種被逼到絕路上的野獸才會有的眼神。
「你再走一步試試。」我媽的聲音在發抖,但她站得很直。
李維停住了。
他站在病床和門之間的那塊空地上,進退兩難。他想看我,但我爸和我媽像兩堵牆一樣擋在他面前。
「老婆。」他朝我喊,「你倒是說句話啊,我真不是故意的,我當時就是一時衝動,我——」
「你說不是故意的?」我媽打斷了他,「你把一碗滾燙的湯倒在她頭上,你跟我說不是故意的?」
「媽,我真的——」
「警察問你的時候你可不是這麼說的。」我媽的聲音帶上了哭腔,但她的表情更凶了,「你當著警察的面說你老婆自己摔的,你以為警察是傻子嗎?」
我的手指又麻了。
自己摔的。
他說我自己摔的。
我腦海中突然出現了一個畫面:我渾身濕透躺在地上,李維站在旁邊抽煙,煙霧繚繞中他的表情很平靜,像是在等公交車一樣平靜。然後警察來了,問他發生了什麼,他用一種「我也很無奈」的語氣說:「她自己摔的,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。」
這個畫面讓我想吐。
「你走吧。」我終於開口,聲音不大,但很清晰,「現在走,我不想看到你。」
「老婆——」
「別叫我老婆。」
「你這人怎麼這樣?」李維的語氣突然變了,變得不耐煩了,「我都說了我錯了,你還想怎麼樣?大過年的你非要搞成這樣,大家都不好過年你才高興是嗎?」
大家都不過好年,才高興。
這句話我太熟悉了。每次爭吵他都會用類似的句式:你非要讓大家都不高興是嗎?你看你把一家人的心情都搞壞了。你就不能讓一步嗎?
每一次,每一次都是我的錯。我過敏是我的錯,我被燙是我的錯,我住院是我的錯,我把年過砸了是我的錯。所有的一切,都是我的錯。
我看了一眼監護儀,心跳在加速。
「你現在就走。」我爸的聲音很硬,「不然我叫警察了。」
「爸,你別——」
「我沒你這個女婿!」我爸一字一頓地說,每一個字都像石頭一樣砸在地上,「你記住了,從今天起,你和我們家沒有任何關係。你現在不走,我馬上報警,非法侵入醫院病房,你自己看著辦。」
李維臉上的表情變了好幾次,憤怒、不甘、煩躁、無奈,最後定格在一種「我懶得跟你們一般見識」的表情上。他撇了撇嘴,轉身走了。
門在他身後關上,走廊里的腳步聲越來越遠。
病房安靜了下來。
我媽站了很久,然後腿一軟,坐在了床邊。她攥著我的手,手心裡全是汗。
我看著天花板,眼淚順著眼角流下來,流進耳朵里,痒痒的。
牆上的鐘顯示,晚上十一點五十九分。
三。
二。
一。
新年到了。
窗外有人放煙花,聲音悶悶的,像是隔了一層棉花。手機螢幕亮了一下,是各種群發的拜年消息。朋友圈裡充滿了年夜飯的照片,每一張都熱氣騰騰,每一張都喜氣洋洋。
我在2027年活過來了。
這是人生中最大的錯覺,我總以為最難的時刻已經過去了,但其實它才剛剛開始。
第二天一早,病房裡來了很多人。
最先到的是我弟弟林遠。他從外地趕回來,坐了一夜的火車,連行李都沒放就直接衝到了醫院。
推開門的瞬間,他愣住了。
他的目光落在我臉上,在我腫脹發紅的臉、鼻子裡插的氧氣管、手臂上扎的留置針和那件依舊沒換的髒毛衣上,依次停留了幾秒鐘。
然後他轉身就往外走。
「林遠!」我媽叫住了他。
他停在門口,肩膀劇烈起伏著。
「你去哪?」我媽問。
「找他算帳。」他的聲音很低,但在安靜的病房裡,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。
「你別去。」我媽說。
「姐被人打成這樣,你讓我別去?」
沒有人跟他說「打」這個字,但在他看來,發生在我身上的事情就是被打。也許在他看來,倒湯和扇耳光沒有區別。
「林遠。」我叫他。
他轉過身,眼眶紅了。他今年二十四歲,比我小三歲,從小到大都是我在照顧他。但現在他站在我的病床前,看起來像是隨時能跟人拚命的樣子。
「姐。」
「幫我把衣服換了。」我說。
他愣了一下,然後點了點頭,轉身出去了。
我媽這才想起來,從昨天晚上到現在,我一直穿著那件被湯澆過的髒毛衣。沒有人想到幫我換衣服,或者說,在那種混亂的情況下,換衣服是一件太微不足道的事情,以至於沒有人想起來。
我媽幫我擦了身,換上了她從家裡帶來的睡衣。毛衣脫下來的時候,我聞到了一股濃烈的腥味和餿味,那是隔夜的湯汁發酵後獨有的味道。我看到毛衣上有一塊塊深色的痕跡,那是湯漬乾了以後留下的。
我媽把這件毛衣揉成一團,丟進了病房的垃圾桶里。
「不要了。」她說。
我沒有說話。
那件毛衣是我自己織的,用的是最好的羊絨毛線,織了整整兩個月。本來是想織給李維的,後來織到一半我們吵架了,我就改成了織給自己的。但我沒有說這些,只是看著那件毛衣在垃圾桶里露出的一角,心裡空落落的。
林遠回來了,手裡提著一個塑料袋,裡面是他剛才在醫院門口買的水果。
「李維來過了?」他問。
我媽點了點頭。
「人呢?」
「走了。」
「就這麼讓他走了?」
「警察讓他走的。」我爸端著剛買的熱豆漿走進來,把豆漿放在床頭柜上,轉頭對林遠說,「不是我們讓他走的。昨天晚上警察來了,問了幾句就讓他走了。說是沒到立案標準。」
沒到立案標準。
我躺在病床上,默默咀嚼著這六個字。
一碗滾燙的湯倒在人頭上,裡面還有蛤蜊殼和蝦仁,人被燙得渾身紅腫,差點窒息而死,這叫沒到立案標準。
我在心裡反覆確認了一下這個邏輯,確認完畢之後,感到一種徹骨的寒冷。那種寒冷不是來自空調溫度太低,而是來自對這個世界的重新認識。
「我不甘心。」我媽說,聲音不大,但很堅定,「憑什麼?她差點沒了,憑什麼就這麼算了?」
沒有人回答。
病房的日光燈嗡嗡響著,像是給這個問題配的背景音樂。
下午的時候,來了一個中年女人,自稱是社區調解員。
「我是來幫你們解決問題的。」她笑著說,笑容很職業,像是練過很多遍的那種笑。
她姓周,穿著一件墨綠色的羽絨服,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,坐姿端正,像一棵被修剪過的盆景。她先說了一番官話,大意是社區很關心這件事,希望大家心平氣和地坐下來談一談,家庭矛盾要以和為貴。
「我沒法和他們家以和為貴。」我媽直接打斷了周調解員的話。
周調解員臉上的笑容沒有消失,但幅度變小了,變成了一個更加標準的、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的笑。
「大姐,我理解你現在的心情。」她的語速不快不慢,像是在背一篇寫好的稿子,「但我們也要客觀地看待這件事。我了解了一下情況,李維說他不是故意的,只是一時衝動。你也知道,過年嘛,人多場面大,難免會有一些摩擦。如果我們能互相體諒,坐下來好好溝通——」
「互相體諒?」我媽的聲音拔高了,「我女兒差點被他殺了,你讓我互相體諒?」
周調解員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,但很快恢復了平靜。
「大姐,你這個『殺』字用得太重了。從目前的情況來看,這還屬於家庭糾紛的範疇——」
「家庭糾紛?」林遠從椅子上站了起來,「一碗滾燙的湯倒頭上,這叫家庭糾紛?你們社區就是這麼定義家庭糾紛的?」
周調解員終於皺了皺眉。
「小伙子,你別激動,我只是來了解情況的——」
「了解什麼情況?」林遠的聲音越來越大了,「我姐還在醫院躺著,你跑來跟我說要以和為貴?你要調解你去調解李維啊,你去問問他,把湯倒人頭上算哪門子的『和』?」
「林遠。」我爸終於開口了,「坐下。」
林遠站在原地,胸口劇烈起伏著,像一個快要爆炸的氣球。他看了看我爸,又看了看周調解員,最後重重地坐回了椅子上。
周調解員深吸了一口氣,翻了翻手裡的文件夾。
「林晚女士的情況,我們很重視。」她的語氣變了,變得更加正式,像是在宣讀一份報告,「但按照相關法律法規,家庭內部糾紛我們會優先採用調解的方式處理。李維的家人也表達了強烈的調解意願,他們願意承擔責任,願意賠償——」
「我們不要錢。」我開口了,聲音不大,但所有人都看向了我。
我看著周調解員,一字一句地說:「我不要賠償,我要離婚。」
病房裡安靜了幾秒鐘。
周調解員放下文件夾,看著我,那表情像是在看一個不講道理的小孩。
「林晚,你要想清楚,離婚不是小事。」她的語氣里有了一種長輩式的關切,但這種關切讓我不舒服,「你和李維結婚三年了,感情基礎是有的。這次的事情,他確實做得過分,但人非聖賢孰能無過?給他一次改正的機會,也是給自己一次機會。」
「如果我當時死了,也會有改正的機會嗎?」我問。
周調解員張了張嘴,沒有說出話來。
「我沒死,所以這件事還有『調解』的餘地,對嗎?」我的聲音很平靜,平靜到自己都覺得陌生,「如果我死了,就是刑事案件了。但因為我沒死,所以這只是『家庭糾紛』,對嗎?」
周調解員的臉上終於出現了一種真實的表情,不是那種職業性的微笑,而是一種類似於被揭穿了什麼東西的尷尬。
「林晚,我不是這個意思——」
「你就是這個意思。」我說。
病房再次安靜下來。周調解員在她的文件夾上寫了幾行字,然後站起來,說她會再跟雙方溝通的,讓家屬先不要著急,一切都好商量。
她走到門口的時候,突然轉過頭來,欲言又止。
「怎麼了?」我爸問。
周調解員猶豫了一下,還是開口了:「我剛才來之前,接到一個電話,是李維媽媽打來的。」
我等著她說下去。
「她在電話里說,」周調解員的語氣很低,像是在說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,「她說林晚這次反應這麼大,是因為她本來就海鮮過敏,李維倒湯是不對,但她自己過敏也不能怪別人。」
她說完這句話,就走了。
病房裡沒有人說話。
過了很久,我聽到我媽深吸了一口氣,那口氣吸得又長又慢,像是要把整個病房的空氣都吸進去。然後她呼出來,發出一聲長長的、顫抖的聲音,像是什麼東西碎了。
過敏是我的錯。
是我自己有問題。
我躺在床上,一遍一遍地想著這些話,像一個著了魔的錄音機,不斷地重複播放同一段錄音。這些話像是一把細細的針,一根一根地扎進我的皮膚里,不疼,但密密麻麻,讓人無處可躲。
我見過很多人離婚。
有人在網上分享自己的故事,有的因為出軌,有的因為家暴,有的因為婆媳矛盾,有的因為性格不合,原因五花八門,結局大同小異。我從來沒有想過,我會成為這些人中的一員。
因為一碗湯?
不,不是一碗湯。
一碗湯只是一個蓋子,蓋住了下面的很多東西。現在蓋子被人掀開了,那些東西全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,散發著腐爛的味道。
晚上,護士來給我換藥的時候,忍不住多看了我幾眼。
「你是海鮮過敏?」她問。
我點了點頭。
她看了看我的手,又看了看我的臉,皺了皺眉。她大概是在判斷過敏的嚴重程度,然後她說了句讓我印象深刻的話。
「你這麼嚴重的過敏,你家人不知道嗎?」
「知道。」
護士的手頓了一下,然後繼續撕膠布,動作比剛才快了一些。
「那他們也太不小心了。」她說。
這句話很輕,像是在自言自語,但每一個字都砸在了我心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