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孕10年的我懷孕了,我媽: 打掉! 踏實養你侄子 我決定斷她一萬生活費
嫁到沈家整十年。
這十年,她把沈家老小伺候得妥妥帖帖。
公公癱瘓在床三年,她端屎端尿,沒讓老人長過一個褥瘡。
婆婆有風濕,陰天就腿疼,她每天晚上燒熱水給婆婆燙腳,燙完了再用藥酒揉,一揉就是大半個小時。
小姑子坐月子,婆家沒人管,是她請了假去伺候了整一個月,每天鯽魚湯豬蹄湯換著燉,小姑子奶水足得孩子吃不完。
妯娌張桂蘭嘴碎,逢人就說巧鳳是個「不會下蛋的母雞」,巧鳳聽見了也當沒聽見,該幫桂蘭看孩子還看孩子,該幫桂蘭乾地里的活還乾地里的活。
村裡人一開始還說她傻。
後來發現這媳婦是真厚道,也就不說啥了,背地裡替她可惜。
「多好個媳婦,就是命苦,沒個娃。」
這話巧鳳聽了十年。
她不是沒去看過。
縣醫院、市醫院都跑遍了,中藥喝了幾百副,苦得她舌頭都麻了,也沒喝出一個娃來。
沈國平也去查過,醫生說兩個人都沒啥大毛病,就是懷不上,可能是緣分沒到。
緣分沒到。
這四個字,巧鳳聽一次心就揪一次。
沈國平倒是不急。
這個男人老實巴交的,在鎮上開了個小五金店,掙的錢不多不少,夠一家子吃喝。他對巧鳳說,有娃是錦上添花,沒娃咱倆也能把日子過好。公婆心裡急,但嘴上也不催,主要是巧鳳伺候得太周到了,老兩口心裡有愧,張不開那個嘴。
可娘家人不這麼想。
巧鳳娘家在隔壁鎮,爹去世得早,媽跟著弟弟趙強過。趙強娶了媳婦生了兒子,今年八歲,小名豆豆,是趙家三代單傳的獨苗。巧鳳媽劉翠芳把這孫子當眼珠子疼,恨不得把心都掏出來給孫子吃了。
劉翠芳不止一次跟巧鳳說:「你反正也生不出來,以後就指著豆豆給你養老吧。你掙的錢別亂花,都給豆豆攢著,將來豆豆長大了能不管你?」
巧鳳一開始沒吭聲。
後來劉翠芳說得多了,巧鳳就真的開始每月往娘家打錢。
第三章 每月一萬
這件事沈國平知道。
巧鳳沒瞞他。
那年豆豆剛上幼兒園,劉翠芳打電話來哭,說趙強工地上的活斷了,媳婦又沒工作,豆豆的學費都湊不出來,孩子眼瞅著就沒學上了。
巧鳳心疼侄子,跟國平商量。
國平說,那就幫一把吧,咱也沒孩子,幫襯幫襯你娘家也應該。
一開始是一個月兩千。
後來漲到三千、五千。
到豆豆上了小學,劉翠芳說城裡的輔導班貴,又說要學英語要學畫畫,哪哪都要錢,巧鳳就給漲到了一萬。
她跟國平開五金店,刨去成本,一個月也就掙個一萬五左右。給娘家一萬,剩下五千兩口子過日子,還得管著公婆的醫藥費。
好在公婆有農村合作醫療,報銷一部分,國平爹的退休金一個月還有兩千多,老兩口自己留著花,從來不管小兩口要錢,有時候還偷偷塞給國平,讓他給巧鳳買點好吃的。
巧鳳心裡過意不去。
她對公婆就更好了。
每天早上五點起來做早飯,公公要吃小米粥配鹹鴨蛋,婆婆要吃爛糊的麵條臥個荷包蛋,國平愛吃饅頭夾煎蛋。三個人三樣早飯,巧鳳天天變著花樣做,從來沒嫌過麻煩。
村裡媳婦們湊一塊兒打麻將,聊起巧鳳都說,這媳婦要是能生個娃,那可真是十全十美了。
可老天爺就是不給她這個福氣。
巧鳳也慢慢認了。
她想,沒有就沒有吧,把豆豆當親兒子養,將來老了也有個依靠。
她是真把豆豆當親兒子。
每年換季買衣服,從頭到腳從裡到外,全是她置辦。豆豆的書包、文具、玩具,她比趙強媳婦這個親媽買得都勤。逢年過節給紅包,最少也是一千起步。豆豆生日她記得比誰都清楚,蛋糕、禮物一樣不少。
劉翠芳每次接了錢,嘴上說著「辛苦你了巧鳳」,轉頭就跟鄰居炫耀:「我閨女有本事,一個月給我一萬呢!比兒子都強!」
這話傳到巧鳳耳朵里,她也就是笑笑。
她覺得親媽嘛,嘴碎點正常,心裡還是疼她的。
第四章 兩條槓
這天早上,巧鳳起來就覺得不對勁。
頭暈,噁心,聞到廚房的油煙味就想吐。
她以為是頭天晚上吃壞了肚子,沒當回事,硬撐著把三樣早飯做完,端到桌上就回了屋,趴在床沿上乾嘔了半天。
沈國平啃著饅頭進來,看她臉色煞白,嚇了一跳。
「巧鳳,你咋了?臉色這麼差?」
巧鳳擺擺手:「沒事,可能吃壞肚子了,歇會兒就好。」
國平不放心:「要不我帶你去鎮上衛生院看看?」
巧鳳說不用,你趕緊吃,吃完去開店,別耽誤生意。
國平拗不過她,吃完早飯就騎車走了。
巧鳳在床上躺了一上午,越躺越不對勁。
她算了算日子,例假好像晚了十來天了。
她心裡咯噔一下,又覺得不可能——十年都沒懷上,怎麼可能突然就懷了?
但她還是爬起來,去村口的小藥店買了根驗孕棒。
回到家,她把自己關在廁所里,手抖得拆了三次才把包裝拆開。
等了三分鐘。
她低頭看了一眼。
兩條槓。
清清楚楚的兩條槓。
巧鳳的腦子「嗡」的一聲,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定在那裡。
她蹲在廁所里,把那根驗孕棒翻過來調過去看了不下二十遍,確認自己沒看錯。
兩條槓。
她懷孕了。
十年了,她終於懷孕了。
巧鳳蹲在地上,眼淚噼里啪啦往下掉,砸在廁所的水泥地上,洇出一個個深色的小點子。她捂著自己的嘴,不敢哭出聲,怕婆婆聽見。肩膀一抖一抖的,抖了好久好久才慢慢平復下來。
她洗了把臉,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。
三十二歲的臉,眼角已經有了細紋,皮膚因為常年幹活有些粗糙,但此刻那張臉上全是光。
她摸著自己的肚子,隔著衣服,什麼都摸不到,但她就是覺得那裡面不一樣了。有一個小生命,在她肚子裡扎了根。
「十年了,」她對著鏡子說,「你終於來了。」
第五章 那個電話
巧鳳第一個想到的,是給國平打電話。
手機都掏出來了,她又猶豫了。
她想給國平一個驚喜。當面說,看著他高興的樣子,那才叫圓滿。
她想了想,第二個電話打給了親媽劉翠芳。
她想,這是天大的喜事,媽一直盼著她有孩子,告訴她,她一定高興瘋了。
電話響了幾聲,接通了。
「媽!」巧鳳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喜悅,「我有個事跟你說——」
「巧鳳啊,正好,媽也有事找你。」劉翠芳的聲音聽起來挺著急的,「豆豆的英語班要續費了,一年一萬二,你這兩天給媽轉過來唄,人家老師催了。」
巧鳳愣了一下。
她一個月給一萬,這才月中,豆豆英語班一年一萬二,又不是一次性交的,咋就又催了?但她顧不上琢磨這個,她急著要報喜。
「媽,錢的事回頭說,我跟你說個大喜事——」
「啥喜事啊?你能有啥喜事?」劉翠芳的語氣有點敷衍。
巧鳳深吸一口氣,一字一頓地說:「媽,我懷孕了。」
電話那頭沉默了。
不是那種高興得說不出話的沉默。
而是一種沉悶的、讓人心裡發慌的沉默。
足足過了十幾秒,劉翠芳才開口,聲音不是喜悅,而是一種巧鳳從沒聽過的冷淡。
「你說啥?」
「我說我懷孕了,媽,我有了!」巧鳳又說了一遍,聲音里的喜悅已經褪去了大半。
「你懷什麼孕?」劉翠芳的語氣硬邦邦的,「你十年都沒懷上,怎麼突然就懷了?是不是查錯了?」
「沒查錯,我驗了,兩條槓——」
「驗孕棒不准!」劉翠芳打斷她,「你聽媽的,明天去醫院查,查完了再說。不過巧鳳,媽先把醜話說在前頭。」
巧鳳握著手機的手指收緊了。
「你今年三十二了,沈國平也三十五了,你們倆掙那點錢,養個孩子多費勁你不知道?再說了,你公婆身體都不好,誰給你帶孩子?你一個人能顧得過來?」
巧鳳張了張嘴,想說國平能掙錢,公婆身體其實還行,她可以自己帶。
劉翠芳沒給她說話的機會:「還有,豆豆都八歲了,你養了他這麼多年,他也把你當半個媽了。你現在突然要自己生一個,你讓豆豆怎麼想?你把錢都花到自己孩子身上了,豆豆怎麼辦?」
巧鳳愣在當場。
她腦子裡嗡嗡的,像有一萬隻蜜蜂在飛。
「媽,豆豆是我侄子,我疼他,跟我自己生孩子不衝突啊——」
「怎麼不衝突?」劉翠芳的聲音陡然拔高了,「你一個月就掙那麼點錢,養一個娃都緊巴巴的,養兩個你養得起嗎?你自己的孩子是親生的,豆豆就不是親的了?你到時候肯定偏心!我告訴你趙巧鳳,豆豆是我命根子,我不能讓你虧了他!」
巧鳳的嘴唇在發抖:「媽,我從來沒虧過豆豆——」
「那你就別生!」劉翠芳的話像一把刀,隔著電話線扎過來,「把孩子打了!踏實養豆豆,以後豆豆給你養老送終,跟你親生的有什麼區別?」
巧鳳覺得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。
她不敢相信這是從親媽嘴裡說出來的話。
「媽……你說啥?」
「我說讓你打了!」劉翠芳說得斬釘截鐵,「你這麼大歲數了生什麼孩子?高齡產婦多危險知不知道?再說你懷不懷得住還兩說呢!萬一懷到一半沒了,不是白遭罪?你聽媽的,把孩子打了,以後就守著豆豆過,豆豆長大了肯定孝順你。」
巧鳳的眼淚流下來了。
不是感動的眼淚,是那種從心底最深處湧上來的冰涼,像三九天的冰水澆在頭上,從頭皮冷到腳底板。
「媽,你就不為我高興嗎?」她的聲音啞了,「我盼了十年……」
「我高興什麼?」劉翠芳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耐煩,「你生了孩子就不管豆豆了,我有什麼好高興的?巧鳳,做人不能忘本,你當年答應過我,把豆豆當親生的養。你現在反悔了?你自己生不出來的時候拿豆豆當個寶,現在能生了就想把豆豆甩開?天底下哪有這樣的道理!」
巧鳳閉上了眼睛。
眼淚順著臉頰流進嘴角,鹹得發苦。
她忽然就不想再說了。
「我知道了,媽。我先掛了。」
「哎你等等——那英語班的錢你啥時候轉過來?人家老師真催了——」
巧鳳掛斷了電話。
她坐在床沿上,手裡攥著手機,指節發白。
坐了整整半個小時。
腦子裡翻來覆去就一句話——打了,踏實養豆豆。
這是親媽說的話。
她養了豆豆八年,花了幾十萬,換來親媽一句「打了」。
巧鳳忽然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比哭還難看。
她打開手機銀行,點開轉帳記錄。
每個月一筆,有時候兩筆,整整齊齊地排列著,從幾年前到現在,加起來少說也有五六十萬了。
她找到那個收款帳戶——劉翠芳。
指尖懸在螢幕上方,停了三秒。
然後她點進去,把定期轉帳的設定,一條一條地全停了。
手機螢幕彈出一條提示:您已成功取消該定期轉帳。
巧鳳看著那行字,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。
解脫,痛快,還有一絲鈍鈍的疼。
從今往後,她不欠誰的了。
第六章 沈國平
沈國平晚上回來的時候,發現巧鳳做了一大桌子菜。
紅燒排骨、清蒸鱸魚、香菇菜心、一鍋雞湯,還炒了個他最愛吃的尖椒炒肉。滿滿當當擺了一桌子,比過年還豐盛。
「今天啥日子?」沈國平換了拖鞋,笑著問,「咋做這麼多菜?」
公婆也奇怪,婆婆說:「巧鳳,今天家裡來客了?」
巧鳳搖搖頭,把公婆扶到桌邊坐下,給每個人都盛好了飯。然後她從兜里掏出那根驗孕棒,輕輕地放在桌子正中間。
沈國平低頭看了一眼。
沒看明白。
「這是啥?」
婆婆倒是眼尖,湊近了一看,臉色一下就變了。她顫顫巍巍地拿起那根驗孕棒,翻過來一看——兩條槓。
「這……這是……」婆婆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,「巧鳳,你……你有了?」
巧鳳點點頭,眼淚又下來了:「媽,我有了。」
婆婆「哎喲」一聲,眼淚嘩地就下來了,抱著巧鳳就哭:「老天開眼啊!老天開眼啊!十年了!可算把你盼來了!」
公公坐在輪椅上,眼眶也紅了,一個勁兒地說好,好,好。
沈國平這才反應過來,他一把抓過驗孕棒,看了又看,然後抬頭看著巧鳳,嘴唇哆嗦了半天,啥也沒說出來,一屁股坐在椅子上,捂著臉就哭了。
一個大男人,蹲在五金店裡跟人討價還價都不帶眨眼的,這會兒哭得像個孩子。
巧鳳走過去,把手搭在他肩膀上。
沈國平轉過身,抱著她的腰,把臉埋在她肚子上,悶聲悶氣地說了一句:「巧鳳,辛苦你了。」
就這一句話,巧鳳覺得十年的委屈都值了。
婆婆抹著眼淚說:「明天就去醫院,媽陪你去,好好檢查檢查。以後家裡的活你別乾了,媽來干,你好好養著。」
公公也說:「對,啥活都別乾了,讓你媽跟國平干。」
巧鳳心裡暖洋洋的,覺得這十年的付出,終究是值得的。
晚上躺到床上,沈國平翻來覆去睡不著,一會兒問她想不想吐,一會兒問她餓不餓,一會兒又爬起來摸她的肚子,嘿嘿傻笑。巧鳳被他折騰得哭笑不得,拍了他一巴掌說趕緊睡。
沈國平老實了沒兩分鐘,又說話了:「巧鳳,你今天是不是給你媽打電話了?」
巧鳳的笑容凝住了。
「你咋知道的?」
「我回來的時候碰上村頭王嬸,她說下午看見你接了個電話,在院子裡哭了半天。」沈國平的聲音很輕,「你媽說啥了?」
巧鳳沉默了好一會兒。
她不想在這個高興的日子裡說不開心的事,但她也憋不住。她把劉翠芳的話原原本本地跟國平說了一遍。
沈國平聽完,半天沒吭聲。
「國平?」
「嗯。」
「你是不是也覺得我不該給我媽錢了?」
沈國平翻了個身,在黑暗裡握住她的手:「巧鳳,我給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。這麼多年你往娘家拿錢,我沒攔過你。一是因為咱沒有孩子,幫襯幫襯你侄子是應該的。二是因為那是你媽,你孝順她是天經地義的。但你媽今天這話,太傷人了。」
他頓了頓,聲音更輕了:「你媽心疼豆豆,我不說啥。但你不能為了豆豆不要咱自己的孩子。這孩子咱盼了十年,別說一萬,就是十萬百萬,我沈國平砸鍋賣鐵也要把他養大。從今天起,咱家的錢,得先緊著咱自己的孩子。」
巧鳳鼻子一酸,把臉埋進他懷裡。
「國平,我已經把轉帳停了。」
沈國平愣了一下,然後把她摟得更緊了。
「停了就停了。以後要孝敬你媽,咱過年過節給點,不按月給了。咱得給孩子攢錢。」
巧鳳嗯了一聲,眼淚浸濕了沈國平的背心。
她覺得自己這輩子做的最對的一件事,就是嫁給了這個男人。
第七章 娘家上門
巧鳳停掉轉帳的第三天,劉翠芳的電話就打過來了。
「巧鳳,這個月的錢咋還沒到帳?」
巧鳳正在院子裡曬太陽,婆婆搬了把躺椅,非讓她躺著不許動。她接著電話,語氣平靜:「媽,我以後不按月給錢了。」
電話那頭炸了。
「你說啥?!」劉翠芳的聲音又尖又利,震得巧鳳把手機拿遠了一點,「不給了?你憑什麼不給了?你答應養豆豆的!你這不是坑人嗎?豆豆的英語班還等著交錢呢!」
「媽,豆豆的英語班一年一萬二,我一年給他十二萬,光英語班都夠上十個了。」巧鳳的聲音不緊不慢,「錢花哪兒去了,你自己心裡清楚。」
劉翠芳被噎了一下,隨即聲音更大了:「你什麼意思?你懷疑我貪你的錢?趙巧鳳,你有沒有良心!我把你養這麼大容易嗎?你一個月給一萬塊錢怎麼了?你弟弟掙得少你不知道?你當姐姐的幫襯幫襯怎麼了?!」
「媽,我幫了八年了。」巧鳳的語氣還是平靜的,「前前後後加起來,五六十萬總有了。夠在縣城買一套小兩居了。我幫得還不夠嗎?」
「那都是你應該的!」劉翠芳吼道,「你生不出孩子,以後就指著豆豆養老了!你現在不給他花錢,將來他憑啥管你?」
巧鳳深吸一口氣:「媽,我懷孕了。我有自己的孩子了。」
劉翠芳冷笑了一聲:「懷上了?懷上了有啥了不起的?能不能生下來還兩說呢!就算生下來,你就能保證是個兒子?萬一是個丫頭片子,將來嫁出去就是別人家的人了,你還不是得指著豆豆?」
巧鳳的心像被人攥了一把。
「媽,不管是兒子還是女兒,都是我親生的。」她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波動,「你要是這麼想,那我更得把錢留給自己的孩子了。」
「趙巧鳳!」劉翠芳的聲音氣急敗壞了,「你翅膀硬了是不是?你不給錢試試!我明天就去你家!我讓全村人都看看,趙巧鳳多沒良心,自己有了娃就忘了娘忘了侄子!」
電話被掛斷了。
巧鳳握著手機,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棗樹,發了好一會兒呆。
婆婆在旁邊聽得真真切切的,湊過來小聲說:「巧鳳,你媽要來?」
「嗯。」
婆婆嘆了口氣:「來就來吧,你別怕,有媽在呢。」
第二天一大早,劉翠芳就來了。
不是一個人來的。
帶著趙強、趙強媳婦周梅,還有八歲的豆豆。
一家四口氣勢洶洶地進了沈家的院子,像來討債的。
劉翠芳一進院子就嚷嚷開了:「趙巧鳳!你給我出來!」
巧鳳從屋裡走出來,沈國平站在她旁邊,婆婆和公公也出來了。左鄰右舍聽見動靜,都探頭探腦地往這邊看。
劉翠芳看見巧鳳,劈頭蓋臉就是一頓罵:「你個沒良心的東西!自己懷了孕就不管侄子了?我辛辛苦苦把你養大,供你吃供你穿供你上學,你就這麼報答我?你還有沒有點人味!」
趙強也在旁邊幫腔:「姐,你不能這樣啊,豆豆可是你親侄子,你答應過要養他的。你現在說不給錢就不給錢,我們家的日子怎麼過?」
周梅更是直接撒潑,往地上一坐,拍著大腿哭嚎:「哎喲我的命好苦啊——攤上這麼個大姑姐——自己生不出孩子的時候拿我們家豆豆當寶——現在自己有孩子了就把豆豆當根草——豆豆啊——你姑姑不要你了——」
八歲的豆豆被這陣仗嚇著了,縮在劉翠芳身後,怯怯地看著巧鳳。
巧鳳看著這一幕,心裡說不上什麼滋味。
她養了八年的侄子,此刻看著她,像看一個陌生人。
「媽,」巧鳳開口了,聲音不大,但很穩,「你說我不管豆豆,那你問問你自己,這八年我給豆豆花了多少錢?五六十萬有了吧?我一個月掙一萬五,給家裡一萬,我跟國平兩個人花五千。我婆婆有風濕,常年吃藥,我公公癱瘓在床,也得花錢。我跟國平這些年連件新衣服都捨不得買,我五年沒添過一件羽絨服了,媽你知道嗎?」
鄰居們聽了,都倒吸一口涼氣。
一個月給娘家一萬!
這媳婦也太大方了!
劉翠芳臉色變了一下,但馬上就梗著脖子說:「那不是你應該的嗎!你生不出孩子——」
「我生不出孩子就欠你們的了?」巧鳳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顫抖,「我生不出孩子,我就得給你們當牛做馬?我就得把自己的日子過得緊巴巴的,把錢全給你們?媽,我是你親閨女,不是搖錢樹!」
趙強急了:「姐,你這話說的,什麼搖錢樹不搖錢樹的,多難聽啊!我們這不是沒辦法嗎?我要是有本事掙錢,我能管你要?你不是我親姐嗎?」
沈國平往前走了一步,擋在巧鳳面前。
「趙強,」沈國平的聲音不高,但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勁兒,「你姐這八年給你家的錢,我不說啥了,那是她當姑姑的心意。但從今天起,錢不給了。你姐肚子裡懷著孩子,以後花錢的地方多著呢。你要是還認這個姐,逢年過節來坐坐,我歡迎。你要是為了錢來的,那就別怪我不客氣了。」
趙強被沈國平的氣勢震住了,往後退了一步。
劉翠芳卻不幹了,她指著沈國平的鼻子罵:「沈國平!你算什麼東西!我閨女掙的錢,憑啥你說了算!肯定是你攛掇的她!以前巧鳳多聽話,自從嫁給你就不一樣了!都是你教壞的!」
沈國平沒吭聲。
他不是不敢吭聲,他是不想跟丈母娘吵。這麼多年,他一直敬著劉翠芳,哪怕劉翠芳說話再難聽,他也忍著。
但巧鳳不幹了。
她可以忍自己的委屈,但忍不了別人罵她男人。
「媽!」巧鳳的聲音陡然拔高了,「你罵我就罵我,別罵國平!國平這些年對你怎麼樣,你心裡沒數嗎?每年過年給你買衣服買吃的,你生病了他在醫院陪床陪了三天三夜,你家的房頂漏了是他上去修的!他哪點對不起你了?你憑什麼罵他!」
劉翠芳被巧鳳吼得愣了一愣。
在她的印象里,巧鳳一直是個軟綿綿的性子,從來不會這麼大聲跟她說話。
她愣了兩秒,然後更生氣了:「好啊趙巧鳳,你現在為了個男人吼你媽!我白養你了!」
她轉向圍觀的鄰居們,拍著巴掌喊:「大家都來看看啊——看看我這好閨女——自己懷了孕就不要娘家了——一個月一萬塊錢都不肯給——喪良心啊——」
鄰居們面面相覷,沒人接話。
在村裡,一個月給娘家一萬塊錢,那是打著燈籠都找不著的好閨女。劉翠芳還嫌少,這說出去沒人會站她那邊。
婆婆忍不住了,顫顫巍巍地走過來,擋在巧鳳面前。
「親家母,」婆婆的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,「巧鳳嫁到我們家十年了。這十年她怎麼伺候我們老兩口的,全村人都看在眼裡。她往娘家拿錢,我們從來沒攔過。但你不能因為她懷了自己的孩子,就罵她喪良心。她是個人,不是給你們老趙家掙錢的機器。」
劉翠芳被婆婆這番話懟得說不出話來。
周梅在地上嚎了半天沒人理,也覺得沒意思了,自己爬了起來,拉了拉劉翠芳的袖子:「媽,算了,走吧。」
劉翠芳不甘心,但看著沈家一家子站在一起的架勢,也知道今天討不到便宜了。
她狠狠地瞪了巧鳳一眼:「趙巧鳳,你別後悔!」
說完拉著豆豆就走。
豆豆被劉翠芳拽著,踉踉蹌蹌地往外走。走到門口的時候,他回頭看了巧鳳一眼,嘴巴動了動,像是想叫一聲姑姑,但被劉翠芳一把扯走了。
巧鳳看著豆豆的背影,心裡像被針扎了一下。
八年啊。
她給豆豆洗過澡、喂過飯、半夜抱著上過醫院。豆豆第一次走路、第一次叫姑姑,她都在旁邊。
但現在,這個孩子跟她的距離,比陌生人還遠。
第八章 國平的秘密
娘家人走了以後,沈家院子安靜下來。
鄰居們也散了,各回各家,但背地裡肯定少不了一番議論。巧鳳不在乎了,她活了大半輩子,終於明白了一個道理——有些人的心,你捂不熱。
婆婆怕她心裡難受,晚上又做了一大桌子菜,全是巧鳳愛吃的。公公難得地多說了幾句話,翻來覆去就是讓她別往心裡去,好好養胎。沈國平更是寸步不離地守著她,晚上睡覺都要把手搭在她肚子上,說要給孩子當第一道保鏢。
巧鳳被他們逗笑了,心裡那點難受也就散了。
她跟自己說,那邊是娘家,這邊才是家。她從今往後,要好好經營自己的家。
日子一天天過去,巧鳳的肚子漸漸隆起來了。
懷孕反應很大,吐得昏天暗地,吃什麼吐什麼,人瘦了一圈。婆婆急得不行,變著法兒給她做吃的,今天酸梅湯明天山楂糕,就盼著她能多吃一口。沈國平更是誇張,把五金店的營業時間都縮短了,下午三點就關門回家陪媳婦。
巧鳳說他:「你關門那麼早,生意不做了?」
沈國平嘿嘿一笑:「錢是掙不完的,媳婦跟娃最重要。」
就在巧鳳懷孕四個多月的時候,發生了一件事。
那天沈國平出門忘了帶手機,手機扔在櫃檯上,嗡嗡地響。巧鳳本來沒在意,但手機一直響一直響,她怕是有急事,就拿起來看了一眼。
來電顯示:縣醫院。
巧鳳心裡咯噔一下。
縣醫院?國平跟縣醫院有什麼聯繫?
她猶豫了一下,沒接。電話響了一陣就斷了,然後彈出來一條簡訊。
巧鳳發誓她不是故意偷看的。
但手機就攤在她手裡,那條簡訊的內容直接顯示在螢幕上——
「沈國平先生,您預約的下周二透析治療,請按時到院。如有特殊情況請提前致電。」
透析。
透析?
巧鳳拿著手機,整個人像被點了穴一樣定在那裡。
透析是什麼,她當然知道。
腎功能衰竭,尿毒症,才需要透析。
沈國平?
她男人?
那個每天活蹦亂跳的沈國平?
巧鳳的腦子飛速運轉,拚命回想這幾個月國平有沒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。
好像確實有。
他瘦了。
她以為是夏天天熱,人自然會瘦一點。
他臉色不太好。
她以為是他關門早回來陪她,來回跑累的。
他有時候會腰疼,坐在那裡揉腰。
她以為是幹活扭著了,還給他貼過膏藥。
所有的細節拼在一起,拼出一個巧鳳不願意面對的真相。
沈國平病了。
而且病得不輕。
可他一個字都沒跟她提過。
巧鳳攥著手機,指節發白。
她沒有哭,也沒有慌。她深呼吸了幾口氣,強迫自己冷靜下來。她把手機放回櫃檯上,回到屋裡,坐在床邊,開始一點一點地理思路。
國平為什麼要瞞著她?
因為她懷孕了,他怕她擔心。
透析是什麼時候開始的?
看那條簡訊的語氣,不像是第一次,應該是已經做了一段時間了。
這意味著什麼?
意味著國平一直在偷偷治病,而她這個做妻子的,居然什麼都不知道。
巧鳳心裡翻江倒海。
她沒有聲張,也沒有質問。她等沈國平回來,像往常一樣給他熱好飯,看著他吃完,給他倒了洗腳水。沈國平坐在沙發上泡腳,仰著頭打瞌睡,一臉疲憊。
巧鳳坐在他旁邊,沉默了很久,開口問了一句話。
「國平,下周二你是不是要去縣醫院?」
沈國平打瞌睡的動作猛地一僵。
他睜開眼,眼神里有慌亂,有躲閃,還有一絲心虛。
「沒……沒有啊,去醫院幹啥?」
巧鳳平靜地看著他:「你手機落家裡了,我看見了。透析。下周二。」
沈國平的臉色一下子就變了。
他張了張嘴,想解釋什麼,但看著巧鳳那雙平靜得可怕的眼睛,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。
沉默了很久。
他低下了頭。
「什麼時候發現的?」巧鳳問。
「去年冬天。」
「什麼病?」
「慢性腎衰竭。」
「到什麼程度了?」
「……醫生說,得做移植。」
巧鳳閉上了眼睛。
移植。
就是換腎。
她深吸一口氣,聲音還是穩的:「你為什麼不告訴我?」
沈國平的聲音悶悶的:「你那時候剛懷上,我高興壞了。我要是告訴你我得了這個病,你還能安心養胎嗎?我想著先拖著,等你生完孩子再說……」
「你拖得起嗎?」巧鳳打斷他,「這是能拖的病嗎?」
沈國平不吭聲了。
巧鳳看著他那副做錯了事不敢抬頭的樣子,忽然就心疼得不行。這個男人,得知自己得了尿毒症,第一反應不是自己怎麼辦,而是怕她擔心,怕影響她養胎。他一個人扛著,偷偷去做透析,回來還要裝得若無其事的樣子,給她做飯,給她洗腳,陪她散步。
巧鳳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。
「沈國平,你傻不傻?」
沈國平抬頭看她,眼眶也紅了:「巧鳳,你別哭,對孩子不好……」
「你管我對孩子好不好!」巧鳳哭著吼他,「你先管好你自己!你要是沒了,我跟孩子怎麼辦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