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贍養了繼父30年,他拆遷拿了920萬,卻全給了他親子,我把他的拐杖遞過去:既然你兒子那麼有錢,讓他照顧你吧
「別提你媽!」馮建國猛地打斷他,拐杖重重杵地,「你媽是我老婆,她走了,咱們的情分也就到頭了!振宇才是我親生的!這道理,天經地義!」
餐桌另一頭,坐著馮建國的親妹妹劉美蘭。
她嗑著瓜子,嘴角撇了撇,聲音不高,但足夠清晰:「小毅啊,不是姑說你。這血緣關係,那是打斷骨頭連著筋的。你呀,說到底,是外姓人。老爺子能把房子讓你白住這麼些年,已經夠仁義了。」
「白住?」鍾毅轉頭看向她,「這房子的水電煤氣,物業取暖,還有爸每個月吃藥看病的錢,哪一樣不是我在出?」
「那是你應該的!」馮建國拍了下桌子,碗碟叮噹作響,「你媽嫁給我,吃我的住我的,你跟你妹,不是我養大的?現在跟我算這個?」
鍾毅覺得喉嚨里堵著一團浸了水的棉花,又沉又澀,透不過氣。
他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。
比如,母親嫁過來時,帶了全部的積蓄,和姥爺留下的一對金鐲子,那些早就貼補進了這個家。
比如,妹妹曉雨的學費,是他這個哥哥在工地搬磚,一毛一毛攢出來的。
比如,馮建國十年前心梗住院,是他在ICU外面守了七天七夜,掏空了準備結婚的積蓄。
比如,馮振宇這個「親生的種」,過去十年,只回來過三次,每次不超過三天,除了要錢,沒給家裡買過一棵菜。
但這些話,在馮建國那理所當然的、混濁而堅定的目光里,在劉美蘭那幸災樂禍的、嗑瓜子的「咔吧」聲里,全都失去了分量。
它們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心口,壓得他脊椎都有些彎。
原來,三十年。
三千六百多個月,一萬多個日夜。
所有的晨昏定省,所有的病榻伺候,所有的省吃儉用,所有的忍氣吞聲。
在920萬面前,輕得像一聲嘆息。
不,連嘆息都不如。
是一陣風,吹過就散了,連點痕跡都沒留下。
「面要涼了。」鍾毅最終只說了這麼一句。
他把那碗長壽麵,輕輕放在馮建國面前的桌上。
麵條整齊地臥在澄黃的雞湯里,上面臥著一個完整的煎蛋,幾顆翠綠的青菜,兩隻通紅的大蝦。
這是他跑了三個菜市場才挑到的最好的蝦。
馮建國看都沒看那碗面,拄著拐杖站起來,往自己房間走。
「你自己吃吧。我累了,明天一早,振宇就回來辦手續。」
劉美蘭也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屑,似笑非笑地瞥了鍾毅一眼。
「小毅,想開點。人啊,得知足。」
防盜門被打開,又關上。
屋子裡只剩下鍾毅一個人,對著滿桌沒怎麼動的菜,和一地狼藉的、屬於生日快樂的寂靜。
牆上的老式掛鐘,秒針一格一格地跳,聲音空洞而清晰。
他緩緩坐下,坐在剛才馮建國坐過的位置。
椅子還是溫的。
他拿起筷子,夾了一筷子麵條,送進嘴裡。
麵條煮得有點過了,失去了筋道,軟塌塌的,沒什麼滋味。
雞湯也冷了,浮起一層白色的油花。
他慢慢地,一口一口,把整碗面吃了下去。
連同那兩隻蝦,那個煎蛋,所有的青菜。
吃得乾乾淨淨。
然後他起身,開始收拾碗筷。
水流嘩嘩地衝過盤沿,洗潔精的泡沫泛著廉價的螢光。
他洗得很仔細,每一個碗,每一個盤子,都擦得鋥亮,倒扣在瀝水架上。
就像過去的三十年里,他每天做的那樣。
廚房的窗戶開著,夜風吹進來,帶著樓下夜市燒烤攤的煙火氣,和隱約的喧譁。
那些熱鬧是別人的。
他的熱鬧,在母親十年前閉上眼睛的那一刻,好像就跟著一起熄滅了。
剩下的,只是責任。
一個他以為只要足夠努力,足夠忍耐,就能填滿的,叫做「家」的空洞。
現在,這個洞被920萬,徹底砸穿了。
露出底下冰冷的,堅硬的,名為「血緣」的岩石。
手機在褲兜里震動了一下。
他擦乾手,拿出來看。
是妹妹鍾曉雨發來的微信。
「哥,爸生日過得怎麼樣?我這邊晚自習剛結束,明天周末我過去看看。給你和爸買了新衣服。」
後面跟著一個笑臉表情。
鍾毅看著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手指在螢幕上懸停,最終,只回了一個字。
「好。」
他關掉手機螢幕,黑色的玻璃上,映出自己模糊的臉。
43歲。
眼角有了深刻的紋路,鬢角有了刺眼的白髮。
背因為常年的勞作,微微有些駝了。
像個真正的,被生活磨去了所有稜角的中年人。
他走到陽台上,點了一支煙。
戒了三年,今天又破例了。
煙霧在夜色里散開,很快就被風吹得無影無蹤。
就像他這三十年。
樓下,那輛陪了他八年的二手國產車,安靜地停在老舊的停車位上,車身上落了些灰。
車裡,還放著昨天馮建國說想吃城東那家老字號的糕點,他排了一個小時隊才買到的綠豆糕。
現在,大概已經硬了,不好吃了。
就像有些心意,放久了,就餿了。
煙抽到盡頭,燙到了手指。
他猛地回過神,把煙蒂摁滅在銹跡斑斑的防盜網欄杆上。
遠處,城市燈火通明,霓虹閃爍,勾勒出繁華又冷漠的輪廓。
這萬家燈火里,曾經有一盞,他以為是屬於自己的。
現在,燈還亮著。
只是照亮的,不再是他的歸途。
他轉身回到客廳,從柜子深處,拿出一個鐵皮盒子。
盒子很舊了,邊角都磨得發亮。
打開,裡面沒有錢,沒有存摺,沒有貴重物品。
只有一沓厚厚的,顏色不一,新舊不同的紙。
最上面,是一張微微發黃的照片。
照片上,年輕的母親穿著碎花裙子,笑得溫柔。她身邊,站著個子已經到她肩膀的鐘毅,和扎著羊角辮、笑得沒心沒肺的鐘曉雨。
背景,就是這間老房子,陽台上還擺著幾盆開得正好的茉莉花。
那是母親嫁過來的第二年夏天。
母親拉著他的手說:「小毅,以後這裡就是咱們的家了。馮叔叔是好人,他會對你們好的。咱們一家人,好好過日子。」
他信了。
信了三十年。
手指摩挲過照片上母親的笑容,鍾毅閉了閉眼。
把照片小心地放回去,下面是其他的紙張。
馮建國十年前心臟手術的醫院繳費單,厚厚一疊。自費的部分,是他取出所有定期存款湊的。
馮建國腰椎間盤突出,去省城看專家的挂號單和病曆本。他凌晨三點去排隊掛的號。
馮建國前年白內障手術的同意書和護理清單。是他簽的字,是他守在手術室外。
一張張,一頁頁。
記錄著時間,記錄著病痛,記錄著一次次的奔波、焦慮和付出。
也記錄著他銀行卡里永遠攢不到五位數的餘額,記錄著他一次次推掉的相親,記錄著他熬夜加班後浮腫的眼袋和隱隱作痛的胃。
鐵盒的角落,還躺著一枚金色的,磨損得很厲害的頂針。
那是母親生前用過的。
母親手巧,會裁衣服,會織毛衣。他和妹妹小時候的衣服,很多都是母親在燈下一針一線縫出來的。
這枚頂針,母親戴了大半輩子。
母親走之前,已經說不出話了,只是拉著他的手,把這隻頂針,塞進他手裡。
冰涼的金屬,沾著母親最後一點溫度。
他明白母親的意思。
照顧好這個家,照顧好妹妹,照顧好馮叔叔。
他做到了。
他以為他做到了。
直到今晚,那920萬的耳光,清脆響亮地扇在他的臉上。
把他三十年的認知,扇得粉碎。
原來,有些東西,是刻在基因里的,是流在血液里的,是無論你付出多少,都跨越不了的鴻溝。
你不是親生的。
所以,你活該。
窗外傳來汽車駛過的聲音,由遠及近,又由遠及去。
車燈的光斑,快速掃過昏暗的客廳牆壁,像一匹掠過的、沉默的獸。
鍾毅把鐵盒子蓋上,放回柜子深處。
鎖好。
鑰匙轉動,發出「咔噠」一聲輕響。
很輕。
卻好像,鎖上了什麼東西。
他走到馮建國的臥室門口。
門縫底下,沒有燈光透出來。
老頭大概已經睡了,或者,在跟他的親生兒子馮振宇通電話,興奮地規划著那920萬的用途。
鍾毅在門口站了一會兒。
抬起手,想敲門。
想問一句,爸,胃還疼嗎?晚上藥吃了沒?
手舉到一半,又緩緩放下。
算了。
他轉身,走向自己那個只有十平米,朝北,冬天陰冷,夏天悶熱的小房間。
房間很簡陋,一張床,一個衣櫃,一張書桌。
書桌上,堆著些裝修圖紙和材料樣品。
床頭的牆上,貼著一張中國地圖。
上面用紅色的記號筆,圈出了很多城市。
北京,深圳,杭州,成都……
那是他年輕時,曾經想去闖蕩的地方。
後來,母親病了,需要人照顧。
再後來,母親走了,馮建國身體也不好,妹妹還在上學。
那些圈起來的地名,就永遠只是地圖上的一個紅圈。
他躺到床上,木板床發出熟悉的、輕微的「吱呀」聲。
天花板有些泛黃,有一處漏過水,留下一個深色的、不規則的印子,像一張嘲諷的嘴。
他盯著那個印子,腦子裡空空的。
不覺得憤怒,也不覺得悲傷。
只是一種很深的疲憊,從骨頭縫裡滲出來,蔓延到四肢百骸。
累。
三十年來,從沒有像現在這樣累過。
累到連呼吸,都覺得耗盡了力氣。
手機又震動了一下。
他懶得看。
大概是妹妹又發了什麼,或者,是公司工作群里的消息。
他現在什麼也不想管,什麼也不想理。
只想閉上眼睛,睡一覺。
也許睡醒了,會發現這只是一個荒誕的噩夢。
明天太陽照常升起,他還是要早起,去菜市場買最新鮮的菜,給馮建國熬他愛喝的小米粥,然後趕地鐵去公司,對著難纏的客戶和永遠不夠用的預算髮愁。
那才是他熟悉的,雖然辛苦,但至少踏實的生活。
而不是像現在,整個人像被抽空了,飄在半空,腳下是看不見底的深淵。
不知過了多久,也許很久,也許只是一會兒。
迷迷糊糊,半夢半醒之間,他好像聽見馮建國房間裡有說話聲。
聲音壓得很低,但在這寂靜的夜裡,還是隱約傳了出來。
是馮建國在打電話。
語氣是鍾毅從未聽過的,一種近乎諂媚的,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和得意的語調。
「……對,對!手續都辦妥了!明天錢就到!920萬,一分不少!」
「哎呀,振宇啊,爸還能騙你?這回可是實實在在的!」
「你放心,爸一分錢都沒亂花,全都給你!你是爸的親兒子,爸不給你給誰?」
「那個鐘毅?哼,他算個什麼東西?一個拖油瓶!養了他這麼多年,夠對得起他了!還想分錢?門都沒有!」
「你儘快回來,把錢轉走。爸就怕夜長夢多……」
後面的話,聽不清了。
或者是鍾毅不想再聽了。
他把臉埋進枕頭裡,冰涼的布料貼著皮膚。
枕頭套是母親生前用舊床單改的,洗得發白了,上面淡藍的小碎花,幾乎褪成了白色。
還留著一點,母親用的那種最便宜的洗衣粉的味道。
很淡,幾乎聞不到了。
但在這樣的夜裡,這一點點熟悉的氣息,卻像一根細小的針,猝不及防地,扎進了他心裡最柔軟的地方。
疼。
細密的,綿長的,無處可逃的疼。
他想起母親臨終前,瘦得只剩一把骨頭,抓著他的手,眼睛望著他,又好像透過他,望著很遠的地方。
嘴唇翕動著,氣若遊絲。
「小毅……媽對不起你……拖累你了……」
「好好……過日子……跟馮叔叔……好好的……」
「曉雨……照顧好妹妹……」
然後,她的手,就慢慢鬆開了。
體溫一點點流失,最後,變得和他手裡的那枚頂針一樣冰涼。
他當時跪在床邊,握著母親的手,哭都哭不出來。
只覺得天塌了。
現在他才明白,天沒塌。
塌的,只是他以為能遮風擋雨的那個屋檐。
而真正的風雨,現在,才剛剛開始。
窗外,天色漸漸泛起了灰白。
遠處傳來早班公交車的引擎聲,和清潔工掃帚划過地面的沙沙聲。
新的一天,來了。
帶著920萬的重量,和三十年被徹底否定的輕飄,來了。
鍾毅睜開眼,看著天花板上那片水漬。
天光微亮,那水漬的輪廓,愈發清晰。
真的,很像一張咧開的嘴。
在無聲地嘲笑著什麼。
他慢慢坐起身,揉了揉僵硬的臉。
拿起手機,螢幕還是碎的,像一張布滿裂痕的網。
時間,早上五點四十七分。
他該起床,準備早餐了。
馮建國有老胃病,早飯不能晚,必須吃熱的,軟和的。
三十年,雷打不動。
今天,也一樣。
他穿上拖鞋,拉開房門。
客廳里還殘留著昨晚飯菜的味道,混著一種沉悶的、宿夜未散的氣息。
他走到廚房,打開冰箱,拿出小米,淘洗,加水,放進電飯煲,按下煮粥鍵。
動作熟練得不需要經過大腦。
然後他走到陽台上,推開窗戶。
深秋清晨冷冽的空氣湧進來,讓他混沌的腦子清醒了一點。
樓下,那輛二手車的車窗上,結了一層薄薄的白霜。
像個蒼白的句號。
他望著那層霜,看了很久。
直到電飯煲發出「嘀」的一聲,提示粥已煮好。
他轉身回到廚房,拿出碗,盛粥。
粥熬得恰到好處,米粒開花,粘稠適中,表面結著一層薄薄的粥油。
他撒上一點細鹽,滴上兩滴香油。
這是馮建國最喜歡的吃法。
他把粥碗放在托盤上,又拿了一個小碟,夾了點昨晚剩下的醬黃瓜。
端著托盤,走到馮建國臥室門口。
深吸一口氣。
抬起手。
敲門。
「爸,早飯好了。」
三個月前,夏天還沒完全過去,空氣里還殘留著暑氣的尾巴。
那是個周六的下午,鍾毅剛從工地回來,一身灰土,頭髮里都藏著水泥屑。
他打開門,就看見馮建國坐在客廳那張老舊的藤椅上,手裡拿著一張紅頭文件,戴著老花鏡,看得極其認真。
連鍾毅進門,他都沒抬頭。
「爸,我回來了。」鍾毅一邊換鞋,一邊說。
「嗯。」馮建國從鼻子裡哼出一聲,目光沒離開手裡的紙。
鍾毅去衛生間洗了把臉,清涼的水衝去臉上的灰塵和疲憊。
出來時,馮建國還保持著那個姿勢。
「看什麼呢,這麼入神?」鍾毅擦著臉,隨口問道。
馮建國這才抬起頭,老花鏡滑到鼻樑上,一雙有些混濁的眼睛,透過鏡片上方看過來。
那眼神里,有一種鍾毅很久沒見過的光。
不是喜悅,不是激動。
是一種更深沉的,帶著掂量和盤算的光。
「街道送來的。」馮建國把那張紙往茶几上一放,手指點了點,「咱們這片,要拆了。」
鍾毅擦臉的動作頓了一下。
他走過去,拿起那張紙。
是正式的拆遷預通知,蓋著紅色的公章。
上面寫著這片老舊小區納入城市更新範圍,具體的補償方案還在制定中,讓居民們留意後續通知。
「拆遷?」鍾毅有些發愣,「這事……傳了好幾年了,真定了?」
「白紙黑字,還能有假?」馮建國往後一靠,藤椅發出「吱呀」一聲響,他臉上露出一種近似於舒坦的表情,「等了半輩子,總算等著了。」
鍾毅看著那張通知,心裡也說不出是什麼滋味。
這房子是馮建國單位早年分的福利房,面積不大,七十來平米,但位置不錯,屬於老城區。
前些年就有風聲說要拆,一直沒動靜。
沒想到,真來了。
「能補多少?」鍾毅問。
馮建國瞥了他一眼,那眼神很快,快到鍾毅幾乎以為自己看錯了。
那是一種下意識的警惕和疏離。
「還沒定呢,估摸著……」馮建國沉吟了一下,伸手拿過通知,折好,收進自己睡衣的內兜里,「反正少不了。這地段,這面積。」
他拍了拍內兜,好像那薄薄一張紙,已經變成了厚厚的鈔票。
「也是好事。」鍾毅在他旁邊的椅子上坐下,端起桌上晾著的大麥茶,喝了一口,「這房子也舊了,管線都老化了,冬天不保暖。換了新房,您住著也舒服。」
「那是。」馮建國應了一聲,目光卻飄向窗外,手指無意識地在藤椅扶手上敲著,節奏有些快。
接下來幾天,馮建國變得有些不一樣。
具體哪裡不一樣,鍾毅也說不上來。
就是話少了,看鐘毅的眼神,時常有些飄忽,像是在想別的事。
也不再像以前那樣,吃飯時絮絮叨叨說些鄰里閒話,或者抱怨身體哪裡不舒服。
他變得沉默,但沉默里,又透著一股隱隱的興奮。
他開始頻繁地出門,說是去街道打聽消息,去老同事家串門。
回來時,身上有時帶著淡淡的煙味,有時是茶樓的點心味。
鍾毅問起,他就含糊地說,碰見誰誰誰了,聊了會兒。
有一次,鍾毅下班早,在小區門口的便利店,看見馮建國和劉美蘭站在一起說話。
兩人頭湊得很近,劉美蘭說得眉飛色舞,馮建國聽得頻頻點頭。
鍾毅本想過去打個招呼,但腳步頓住了。
他看見劉美蘭說著說著,忽然朝自家樓的方向指了指,又湊到馮建國耳邊,壓低聲音說了句什麼。
馮建國的臉色,在那一刻,變得有些複雜。
他擺了擺手,似乎想打斷劉美蘭。
但劉美蘭沒停,又說了幾句,馮建國聽著聽著,眉頭皺了起來,最後,很慢地點了點頭。
鍾毅轉身,從另一條路繞回了家。
那天晚上吃飯,氣氛格外沉悶。
只有碗筷碰撞的輕微聲響。
「爸,」鍾毅夾了一筷子青菜,放到馮建國碗里,「今天去街道,有什麼新消息嗎?」
馮建國扒飯的動作停了一下。
「能有什麼消息,就那樣,等著唄。」他頭也不抬。
「我聽說,隔壁樓老王家,已經在打聽商品房了。」鍾毅說,「他兒子在開發商那邊有關係,說大概能按一比一點五的面積置換,還能拿一筆錢。」
「哦。」馮建國應了一聲,沒什麼興趣的樣子。
「爸,」鍾毅放下筷子,看著馮建國,「等拆遷定了,補償下來,咱們是拿錢,還是要房子?要房子的話,地段得選好,離醫院近點,您以後看病方便。要錢的話……」
「錢錢錢!」馮建國忽然把碗往桌上一頓,發出不輕不重的一聲響,「就知道錢!這錢還沒到手呢,就惦記上了?」
鍾毅被噎了一下。
「我不是那個意思,我是說,得提前打算……」
「打算什麼?」馮建國打斷他,混濁的眼睛看過來,帶著點不耐煩,「我還沒老糊塗呢!用不著你替我打算!該怎麼著,我心裡有數!」
鍾毅看著他,沒再說話。
心裡那點異樣的感覺,越來越清晰。
像一根極細的刺,扎在肉里,不碰不覺得,一碰就絲絲縷縷地疼。
吃完飯,馮建國就回了自己房間,關上了門。
鍾毅在廚房洗碗,水聲嘩嘩。
妹妹鍾曉雨的電話,就是這時候打來的。
「哥,」鍾曉雨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,帶著點擔憂,「爸最近……沒什麼事吧?」
「怎麼了?」鍾毅關小水龍頭。
「我前天回去,看他心神不寧的,跟我說話也心不在焉。問他是不是不舒服,又說沒有。」鍾曉雨頓了頓,「拆遷的事,是真的?」
「通知下來了,應該假不了。」
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。
「哥,」鍾曉雨的聲音壓低了些,「這事,你得心裡有個數。」
「什麼數?」
「爸那個人,你也知道,看著悶,其實心裡主意大著呢。」鍾曉雨說得有些猶豫,但很清晰,「尤其是,涉及到錢,還是這麼大一筆錢。而且……馮振宇那邊,不可能沒動靜。」
馮振宇。
這個名字像一根冰冷的針,猝不及防地刺了鍾毅一下。
是啊,他怎麼忘了。
馮建國還有個親兒子。
那個從小被馮建國掛在嘴邊,驕傲得不得了,卻十幾年沒怎麼回來過的親生兒子。
「振宇他……在外地,忙。」鍾毅聽見自己乾巴巴地說。
「忙?」鍾曉雨在電話那頭輕輕哼了一聲,「他是忙,忙著賺錢,忙著過自己的好日子。可爸心裡,誰親誰疏,你還不清楚嗎?」
鍾毅沒吭聲。
水龍頭沒關嚴,一滴水珠,滴在洗碗池的不鏽鋼池壁上,發出「嗒」的一聲輕響。
很輕,但在這安靜的廚房裡,格外清晰。
「哥,我不是挑事。」鍾曉雨嘆了口氣,語氣軟了下來,「我就是擔心你。這三十年,你對爸怎麼樣,對這個家怎麼樣,我都看在眼裡。可有些人,心裡那桿秤,是歪的。你付出再多,也填不平那個『親』字。」
「媽走的時候,讓我照顧好爸,照顧好這個家。」鍾毅看著窗外沉下來的夜色,緩緩說。
「媽是讓你照顧,沒讓你把自己一輩子搭進去!」鍾曉雨的聲音急了,「你看看你,四十多了,還沒成個家!以前介紹的那些對象,為什麼黃了?不就是嫌你負擔重,有個生病的繼父要照顧嗎?現在好不容易爸身體好點了,你又……」
她又嘆了口氣,沒再說下去。
廚房裡只剩下水龍頭細微的滴水聲,和電話里妹妹壓抑的呼吸聲。
「我心裡有數。」鍾毅最終只說了這麼一句。
「你有數個屁!」鍾曉雨難得說了句粗話,帶著哭腔,「你就是太老實,太能忍!哥,人不為己,天誅地滅!你也得為你自己想想!這次拆遷,是大事,你不能再傻乎乎地往前沖,最後什麼都落不著!」
「我知道了。」鍾毅低聲說,「你那邊怎麼樣?孩子還好嗎?」
「好著呢,不用你操心。」鍾曉雨吸了吸鼻子,「你別轉移話題。反正,你多留個心眼。爸那邊……該說的話,也得說。該是你的,你得爭。」
掛斷電話,鍾毅靠在冰冷的瓷磚牆面上,站了很久。
廚房的窗玻璃上,映出他模糊的,疲憊的影子。
爭?
怎麼爭?
拿什麼爭?
就憑他這三十年的端茶送水,病榻伺候?
還是憑他那一沓沓的繳費單,和銀行卡里永遠見不了底的餘額?
他苦笑著搖了搖頭。
手機震動了一下,是工作群的消息。
甲方又在催進度,工地上材料出了點問題,工頭在群里@他。
他抹了把臉,打起精神,開始一條條回復消息。
生活就是這樣,再多的煩心事,再沉的情緒,也得先給眼前的生計讓路。
拆遷的消息,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,漣漪很快擴散開來。
最先躁動起來的,是劉美蘭。
她來家裡的次數明顯變多了。
以前是一個月來一兩次,現在幾乎隔兩天就來一趟。
來了也不幹別的,就拉著馮建國說話,聲音時高時低,眼神時不時往鍾毅這邊瞟。
「哥,你這回可算是熬出頭了!」劉美蘭的聲音又尖又細,帶著一種誇張的喜氣,「920萬啊!我的老天爺,我活這麼大歲數,還沒見過這麼多錢呢!」
鍾毅在陽台上晾衣服,背對著客廳,手裡的動作沒停。
「要我說,這錢到手,第一件事,就是換個大房子!城南那個新開的盤就不錯,花園洋房,住著多舒坦!再請個保姆,專門伺候你,你也享享清福!」
馮建國「嗯嗯啊啊」地應著,沒說好,也沒說不好。
「這第二嘛,」劉美蘭話鋒一轉,聲音壓低了些,但鍾毅還是能聽見,「這錢,可得攥緊了。現在這人啊,見錢眼開,親兄弟還明算帳呢,何況……」
她沒說完,但那股意有所指的味道,濃得化不開。
鍾毅把最後一件襯衫抖開,掛上晾衣架。
塑料衣架和金屬晾衣杆摩擦,發出輕微的、刺耳的聲響。
「小毅啊,」劉美蘭忽然抬高聲音,衝著陽台說,「晾衣服呢?這天看著要下雨,可得收快點。」
鍾毅轉過身,臉上沒什麼表情。
「知道了,姑。」
劉美蘭上下打量著他,目光像帶著鉤子,在他洗得發白的T恤,和沾了灰的工裝褲上掃過。
「小毅,不是姑說你。你也四十好幾的人了,得給自己打算打算。這拆遷是好事,可也是大事。你爸年紀大了,有些事,你得幫他操著點心。別讓外人……鑽了空子。」
她把「外人」兩個字,咬得格外清楚。
鍾毅看著她那張保養得還算不錯,但已經堆起細密皺紋的臉,和臉上那種混雜著嫉妒、試探和優越感的複雜表情。
忽然覺得有點可笑。
「姑,」他開口,聲音平靜,「您放心,該操心的,我會操心。不該操心的,我也沒那閒工夫。」
劉美蘭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「你這孩子,怎麼說話呢?我這不也是為你們家好嗎?」
「謝謝姑。」鍾毅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個沒什麼溫度的笑,「我們家的事,我們自己能處理好。」
說完,他轉身進了自己房間,關上了門。
隔著薄薄的門板,還能聽見劉美蘭在外面,用不高不低,剛好他能聽見的聲音說:
「哥,你看看,這還沒怎麼著呢,脾氣就見長了。這要真拿了錢,眼裡還能有誰?」
馮建國含糊地說了句什麼,聽不真切。
然後是劉美蘭起身,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,和開門關門的聲音。
屋子裡重新安靜下來。
鍾毅坐在床邊,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。
是要下雨了。
空氣悶得讓人喘不過氣。
馮建國的態度,一天比一天明顯。
他開始不再讓鍾毅碰他的那些證件。
戶口本,房產證,身份證,以前都是放在客廳抽屜里,誰要用自己拿。
現在,馮建國把它們鎖進了自己房間那個老式五斗櫃的抽屜里,鑰匙隨身帶著。
他開始背著鍾毅接電話。
有時候在陽台,有時候在衛生間,一接就是十幾二十分鐘。
聲音壓得很低,但鍾毅偶爾能聽到一兩個詞。
「……手續……儘快……錢……」
有一次,鍾毅半夜起來喝水,看見馮建國房間的燈還亮著。
門虛掩著,馮建國坐在書桌前,戴著老花鏡,就著檯燈的光,在一張紙上寫著什麼,寫得很慢,很認真。
那檯燈是鍾毅去年給他買的,護眼的,說光線柔和,不傷眼睛。
馮建國當時還說,浪費這個錢幹什麼,以前的檯燈還能用。
但他用上了,而且看樣子,很喜歡。
橘黃色的燈光,勾勒出他佝僂的背影,和花白的頭髮。
那一刻,鍾毅忽然覺得,這個他叫了三十年「爸」的老人,有些陌生。
像個守著寶藏的,警惕的守財奴。
而他,成了那個可能需要被防備的「外人」。
公司里的麻煩,也在這時候找上門來。
他負責的一個裝修項目,材料供應商那邊出了問題,一批重要的瓷磚顏色嚴重不對,廠家推諉,工期眼看就要被耽誤。
甲方一天三個電話地催,語氣一次比一次不耐煩。
工人在工地上等著,多等一天,就是一天的人工錢。